锚点共振程序跑了一整夜。
林劫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自动开始放那些画面——粉色的自行车,煮面的背影,93%完整的那个侧脸。然后他就会睁开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好像多盯一会儿就能让它跑得快一点。
凌晨四点十七分,第二轮循环结束。完整性评分从24%涨到了26%。
涨了两个点。
林劫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然后去倒了杯水。水是昨天烧的,已经凉透了。他一口灌下去,凉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杯子搁回桌上时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
两轮循环,将近十个小时,涨了两个点。按照这个速度,修复到能进行基础交互的程度——陈博士文档里说的60分——需要多少时间?他心算了一下,算到一半就停了。不是算不出来,是不想算。有些数字还是别知道得太清楚比较好。
他坐回电脑前,开始调整第三轮循环的参数。
锚点共振的原理说起来不复杂,但实际操作起来全是坑。陈博士那篇论文里写了洋洋洒洒三万字,核心意思就一个:破碎的意识碎片像一群走丢的孩子,你得给它们一个足够熟悉的地方,它们才会自己找回来。问题是,什么才算“足够熟悉”?论文里没说。每个意识都是独一无二的,对这个人管用的锚点,换个人可能屁用没有。
林劫选了骑自行车那段记忆作为主锚点,因为它的完整度最高,89%。理论上讲,完整度越高的记忆,情感权重越大,共振效应越强。但两轮跑下来,效果远不如预期。26%的整体完整度,离“能认出人来”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问题出在哪?
他把第三轮循环的日志调出来,一条一条地看。程序把骑自行车的记忆播放了四百多遍,林雪的残影每次都会对画面产生反应——手会抬起来,身体会微微前倾,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但反应强度一次比一次弱。到第四百遍的时候,她几乎不动了。
不是习惯了。是麻木了。
林劫突然反应过来。反复播放同一段记忆,就像把同一首歌循环几百遍,听到最后耳朵会聋掉。意识碎片也是一样,过度刺激会导致感受阈值上升,反应越来越迟钝。论文里提过这个现象,叫“锚点疲劳”,但只是一笔带过,没有给出解决方案。
妈的。
他停止第三轮循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还是那根会闪的老灯管,时不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天快亮了,鸟开始叫,远处有磁悬浮列车经过的嗡鸣声。这个城市正在醒来,而他还坐在地下室里,对着一堆破碎的数据发呆。
得换锚点。
不能老用同一段记忆。得像钓鱼一样,换不同的饵,看看哪个能咬钩。他把之前扫描出来的高完整度记忆片段列了个清单:骑自行车89%,画水彩76%,小学毕业典礼68%,春节包饺子81%,煮面的侧脸93%。
93%那个他一直没敢用。
不是因为技术原因。是因为那个画面——林雪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口,锅里的水开了,热气蒸腾。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侧过头来,露出半张脸。他不知道她听到了什么。可能是他开门的声音,可能是他叫了她一声,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她习惯性地回头看一眼。这段记忆太短了,不到三秒。但完整度高得惊人,93%,是所有碎片里保存得最好的
为什么是这段?
林劫想了一夜,想不出答案。也许根本没什么深刻的道理,就是因为她那会儿正好处在某种特定的脑波状态下,扫描设备捕捉得特别清楚。也许是因为水蒸气、温度、光线这些环境因素恰好符合扫描算法的最优参数。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连这段记忆都唤不醒她,那别的更没戏。
他把煮面的侧脸设为第四轮循环的主锚点,辅助锚点选了春节包饺子。两个锚点交替播放,中间插入二十分钟的静默期,防止再次出现锚点疲劳。参数设置完,他没急着启动。先去洗了把脸。地下室没卫生间,他用矿泉水瓶接了点水,倒在毛巾上,胡乱擦了擦。毛巾有股霉味,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镜子挂在墙上,边角裂了一道缝。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移开了视线。
第四轮循环在早上六点十分启动。
这一次他没盯着屏幕看。他走到角落,把堆了几天外卖盒子清理了一下。其实也不是清理,就是把它们从桌上搬到门口,腾出一块能放胳膊的地方。盒子里有吃了一半的炒饭,已经长了绿毛。他把盖子盖上,不想看。
七点半,第四轮循环跑完第一个周期。完整性评分从26%涨到了28%。还是两个点。
八点四十五,第二个周期结束。涨到31%。
林劫停下收拾的动作,回到电脑前。31%的完整性意味着什么?陈博士的文档里有一个对照表:20%到30%,能保留部分肢体动作习惯;30%到40%,开始出现基础情绪反应;40%到50%,可能产生对熟悉刺激的主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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