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芝怀着忐忑的心情前往果亲王府。轿帘落下时她掀开一角回望,翊坤宫的飞檐在暮色中只剩一个深青的剪影,娘娘那句“心软是悬在头顶的刀”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得了消息的阿晋一早就守在了府门口。他是打小跟着果亲王长大的贴身随从,与王爷名为主仆、情同兄弟,在王府里的体面非比寻常。见了韵芝的轿子停稳,他立刻弓腰迎上去,一张圆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低声招呼道:“姑姑安好。”
韵芝下了轿,跟在他身后往府里走。才过垂花门,她便觉得周遭的气氛有些不对——廊下的丫鬟们走路都比平日轻了几分,连咳嗽都压着嗓子,像是生怕弄出什么声响来。秋夜的凉意本就浸骨,这府里异样的安静更让她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恶寒。
她斜了阿晋一眼。
阿晋立刻有些羞赧地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姑姑见笑了。今儿个傍晚,福晋与咱们王爷拌了几句嘴……王爷连晚膳都没来得及用,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也不让奴才去送茶水。”
他说着,下意识回头往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眉头拧得紧紧的。
韵芝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傍晚争执?那岂不是与娘娘在翊坤宫提及此事几乎同时?她压下心底那一丝异样的触动,展露出一个妥帖的笑来:“夫妻间拌嘴也是常事,牙齿还有咬着舌头的时候呢。咱们贵妃娘娘与皇上相伴这么多年,也免不了偶尔争执两句。阿晋你不必太过挂怀。”
这话说得既宽和又体面,既不动声色地将年世兰的身份分量亮了一亮,又恰到好处地安抚了阿晋的不安。
阿晋果然放松了些,只是仍旧不敢多言,愈发垂着头,将韵芝一路引向甄玉隐所居的正房。
正房门前,择澜早已挑灯等候。她是甄玉隐的贴身侍婢,也是年世兰昔年亲手调教出来、后来才放到果亲王府的人。这些年她在甄玉隐身边伺候得妥帖周到,深得信任,却始终与翊坤宫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系。此刻她见阿晋引着韵芝过来,目光微微一闪,与韵芝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择澜侧身挑起帘子,恭敬道:“姑姑来了,福晋在里头呢。”
韵芝整了整衣袖,迈步跨过门槛。屋内暖黄的烛光扑面而来,她垂眸敛目,恭谨地行下礼去。
甄玉隐坐在临窗的榻上,怀中抱着刚满七岁的世子元澈。孩子脸颊潮红,呼吸有些急促,不时发出一两声细弱的咳嗽,一只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不肯松开。甄玉隐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动作温柔而机械,像是在这个姿势里维持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向韵芝,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歉然笑意,不等韵芝开口便抢先道:“姑姑来得正好。元澈今日染了风寒,烧了大半日了,太医说这几日都离不得人。贵妃娘娘的赏花之邀,我怕是……”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眉宇间满是怜惜与焦虑。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心系幼子、分身乏术的母亲。
韵芝却不急。
她笑吟吟地直起身,目光在元澈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温婉又关切:“世子病了?这可真是巧。娘娘前两日还念叨,说好些日子没见世子了,怪想念的。翊坤宫里有皇上亲赐的紫金化毒散,是太医院周院判亲手配的,专治小儿风寒发热,一剂下去便见好。福晋若是不放心,明日带着世子一同进宫便是,娘娘见了世子,欢喜还来不及呢。”
甄玉隐拍着孩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与韵芝的目光在烛光下轻轻一碰。韵芝面上笑意不减,眼底的神色却极稳极沉,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水。
“这……”甄玉隐轻轻蹙眉,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姑姑有所不知,元澈这病来得凶,太医千叮万嘱说不可见风。更何况……”
她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十分为难:“府里近来事务繁杂,王爷又……姑姑方才进来想必也听说了些风声。明日账房还要核秋赋的单子,各处庄子上的管事都要来回事,我实在脱不开身。贵妃娘娘的好意,我铭感五内,只能改日再进宫向娘娘赔罪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孩子病重、府务缠身、夫妻失和,三重理由层层叠叠地压下来,任谁听了都要觉得再勉强便是强人所难。
可韵芝不是“任谁”。
她在翊坤宫伺候了这些年,从年世兰盛宠无双到冷落沉潜,什么样的推诉之辞她没听过?什么样的场面她没见过?
她微微侧了侧头,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减,声音反而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像是真心实意在替甄玉隐着想:“福晋这话说得就见外了。贵妃娘娘与福晋是什么情分?当年娘娘在宫中何等照拂福晋,福晋心里是最清楚的。这些年福晋少进宫,娘娘从不曾怪罪过一句,只是时常念叨,说玉隐那孩子不知过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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