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浅昏迷的第282天,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在床边那盆新绿的绿萝上。春天真的来了,连医院的空气里都似乎带着草木萌发的清甜气息。辉子坐在轮椅上,微微侧着头,目光有些迟缓地追随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麻雀。护工穆大哥站在他身后,一双厚实的手稳稳扶着辉子的肩膀,嘴里温和地念叨着:“对,就这样,头再抬起来一点,咱看看外头,柳树都发芽了。”
小雪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丈夫的侧影,那曾经宽阔如今却有些单薄的肩膀,在晨光里勾勒出一个安静的轮廓。她的视线有些模糊,赶紧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大半年了,从那个寒冬到如今春暖花开,每一天都像是在爬一座看不见顶的山。但最近,她真切地感觉到,辉子在一点一点地往上走,哪怕步子很慢,很艰难。
“小雪来啦?”穆大哥回过头,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刚练完坐,现在看着窗外歇会儿,精神头不错。”
小雪这才走进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穆大哥,辛苦你了。”她说着,目光却黏在辉子身上。辉子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她,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就这一点点反应,让小雪的鼻子又是一酸。她记得刚来时,辉子的眼神大多是空洞的,对外界几乎没有回应。
“今天怎么样?”小雪问,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好着呢!”穆大哥乐呵呵地说,“上午康复师来了,扶着床边站了有两分钟!腿虽然还抖得厉害,但好歹是撑住了。坐也坐得比昨天更稳当些,头自己能控制住不倒向一边了。”他像是汇报什么了不起的功绩,语气里带着自豪,仿佛辉子是他亲兄弟似的。“还有这痰,”穆大哥指了指旁边记录用的本子,“你看,今天吸痰的次数又少了一次。护士早上查房还说,肺部听着比前阵子清亮多了。”
小雪走过去,翻开那个写满密密麻麻记录的本子。从辉子转回老家医院开始,每一天的体温、痰量、肢体活动情况、甚至眼神交流的次数,她都仔细记着。最初几页,常常是“无自主活动”、“痰多粘稠”、“眼神呆滞”这样令人揪心的字眼。翻到最近,渐渐出现了“手指微动”、“追视灯光”、“发出单音”……直到今天这一页,康复师用蓝色的笔写着:“辅助下站立约120秒,坐位平衡改善,气切堵管耐受性增加。”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火星,在她心里燃起温暖的希望。
她合上本子,看向辉子脖子上那个气切套管。现在,套管的开口被一个专门的“堵管帽”小心地封堵着。这已经是连续试赌的第七天了。“累计堵管280分钟了。”小雪轻声对穆大哥说,更像是在告诉自己。这是一个里程碑。气切管是为了保证呼吸道通畅才放置的,能开始堵管,意味着辉子的自主呼吸和咳痰能力在恢复,意味着离彻底拔除它、让他重新用鼻子和嘴巴自由呼吸,又近了一大步。最初试堵时,哪怕只堵上一两分钟,辉子都会因为不适应而脸色憋红、心率加快,吓得她和穆大哥手忙脚乱。现在,慢慢能耐受更长时间了。
“辉子真棒。”小雪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辉子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那只手瘦削,没什么力气,但已经不再是以前那样完全软瘫的状态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回勾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掌心。只是一瞬间的触碰,却让小雪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赶紧别过脸去。
穆大哥看到了,只当没看见,转身去整理床铺,嘴里说着:“中午大姐送饭来了,放在小厨房温着呢,说是豆腐炒蒜苔,还有炖得烂烂的牛肉,闻着可香了。说是春天吃蒜苔好,通气。牛肉补力气。大姐真是有心了。”
大姐是辉子同病房另一个病人的家属,一位热心的本地阿姨。知道小雪一个人在外地照顾丈夫不容易,经常做了家常菜带过来一份。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在这漫长的陪护岁月里,不知温暖了小雪多少次。
“嗯,待会儿热给辉子吃。”小雪平复了一下情绪,拧开保温桶,“我这也熬了小米粥,打了糊糊,可以一起喂。”
喂饭是一项需要极大耐心的工作。辉子的吞咽功能还在恢复中,吃一顿饭要花费将近一个小时。小雪和穆大哥配合默契,一个小心地用勺子喂入口中,观察喉结的滑动,一个在旁边轻轻按摩辉子的颈部辅助吞咽,时不时用纸巾擦拭嘴角。每一口顺利咽下,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松一口气,相视一笑。
下午,康复师又来了一趟,带着辉子进行手部的精细动作训练——尝试捏起一颗最大的木质珠子。辉子的手指颤抖着,几次都没成功,珠子滚到一边。康复师耐心地引导,穆大哥在旁加油鼓劲。终于,在尝试了不知多少次后,辉子的拇指和食指勉强合拢,将那枚珠子捏住了一两秒,才又脱力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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