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浅昏迷第284天。窗外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春风里轻轻摇曳。病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带着青草气息的风悄悄地钻进来,拂过辉子的额发。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春天的召唤。
穆大哥正用温热的毛巾给辉子擦手,动作轻柔而熟练。这双手曾经有力得很,能一下子把小雪举过头顶,现在却静静地躺着,任由穆大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擦到无名指时,穆大哥停了停——那里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婚戒留下的痕迹。戒指被小雪收起来了,她说等辉子醒来要亲手给他戴上。
“今天天气真好。”穆大哥一边擦一边说,就像辉子能听见似的,“你媳妇说下午过来,带荠菜馅的饺子,你最爱吃的那个馅儿。”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小赵走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穆师傅,今天情况怎么样?”
“痰少了。”穆大哥抬起头,脸上有掩不住的笑意,“昨晚只吸了两次,前半夜一次,后半夜一次。比上周强多了,上周一晚上得五六回。”
小赵俯身检查辉子的气切口。那个在辉子脖子上开了大半年的口子,现在正被一个特制的小塞子堵着。她看了看墙上的计时器——473分钟,鲜红的数字记录着辉子自主呼吸的时间。
“真不容易。”小赵轻声说,“从最初只能堵几分钟,到现在能连续几个小时。明天要是能突破500分钟,咱们就可以试试白天长时间堵管了。”
穆大哥点点头,眼睛亮亮的。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辉子的肺部功能在恢复,意味着那个气切口可能很快就不需要了,意味着辉子离完全自主呼吸又近了一步。
下午两点,小雪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另一只手臂上搭着一件薄外套。见到穆大哥,她先问:“今天怎么样?”
“好着呢。”穆大哥接过保温桶,“刚才还动了动手指头,我看见了,真的。”
小雪快步走到床边,握住辉子的手。那双手比从前瘦了许多,骨节分明,但已经有了温度。她低下头,在辉子耳边轻声说:“我来了,带了荠菜饺子。妈清早去田埂上挖的,特别嫩。”
保温桶打开,荠菜的清香飘出来,混合着猪肉的鲜美。小雪用小勺子舀了一点汤,轻轻润湿辉子的嘴唇。这是她这大半年练出来的本事——怎么给昏迷的人喂食,怎么让他不呛着,又怎么让他尝到味道。
“妈说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回老家住段时间。”小雪一边喂汤一边说,“老屋后面的桃树开花了,粉粉的一片,可好看了。你记得吗?咱们结婚那年,你在那棵树下给我编了个花环。”
辉子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小雪看见了,她的手一抖,汤汁洒了一点出来。穆大哥赶紧递过纸巾,她却顾不上擦,只是盯着辉子的脸,轻声唤:“辉子?你能听见我吗?”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小雪以为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时,辉子的眼皮又动了动,这一次更明显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呼气声。
“他听见了!”小雪转身对穆大哥说,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肯定听见了!”
穆大哥也激动地凑过来。两人守在床边,屏住呼吸等待着。几分钟后,辉子的右手食指轻轻弯曲了一下,碰了碰小雪的手心。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小雪捂住了嘴。大半年了,两百八十四个日夜,她每天对着一个沉睡的人说话,给他擦洗,给他按摩,给他讲外面的变化。有时候她也会绝望,也会在深夜里偷偷哭泣,但每天早上醒来,她还是那个坚强的妻子,微笑着走进病房,相信今天会是更好的一天。
“我去叫医生。”穆大哥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小雪拉住他,“让他再休息会儿。明天,明天如果气切口堵管能超过500分钟,咱们再告诉医生这个好消息。”
她重新坐下来,握着辉子的手,开始絮絮地说话。说他们三岁的女儿朵朵昨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三个人,大手拉小手;说老家院子里的樱桃树结果子了,红艳艳的挂了一树;说等辉子好了,他们要一起去海边,看一次日出。
夕阳西下的时候,窗外的光线渐渐柔和。小雪该回去接女儿了。她站起身,俯身在辉子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我明天早点来。朵朵说她也要来,要给爸爸看她得的小红花。”
走到门口,小雪回头看了一眼。穆大哥正在调整辉子床头的姿势,让他躺得更舒服些。金色的余晖洒在病床上,辉子的脸在光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小雪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微微上扬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小雪走得很慢。路边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玉兰树上结满了毛茸茸的花苞;不知谁家的院子里,一树桃花开得正热闹。春天真的来了,带着它所有的生机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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