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海道馆坐落在韩国全罗北道的山林之间,四季常青的竹林环绕着整片建筑群,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一首古老而悠长的歌谣。
李恩秀结束训练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沿着那条熟悉的石板路往住处走,路过竹林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望向竹林深处。
夕阳已经沉到山脊以下,最后一抹余晖从西边斜斜地射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在那片幽暗的竹林里投下一道道细碎的金色光束
那些光束像是被谁精心布置过,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高度洒落,将整片竹林切割成无数个明暗交错的空间。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竹林深处,逆着光。
银色的头发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像是雪山上最纯净的那一抹银白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打在他身上,那些细碎的光斑在他的白衣上跳跃、流转,像无数只萤火虫在他周身飞舞
他的五官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吹起他的衣角,吹动他的银发,吹得他身后那一片竹林簌簌作响。
那一刻,李恩秀觉得他像是一幅画。
她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道在暮色和竹影中显得格外挺拔的身影,看着那些光斑在他身上流转的样子,看着他微微仰头时露出的那一段干净而修长的脖颈。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那片被光斑和竹影交织的空间,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像两颗被月光洗过的琉璃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间,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里,确实有笑意
“不认识我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竹叶被风吹过时发出的沙沙声
李恩秀回过神来。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小跑着朝他过去。
她的步伐很轻,像一只在林间跳跃的小鹿
白色的训练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长发随着她的跑动在身后轻轻摆动,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也顾不上拂开。
她跑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比她高出很多,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低垂着,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江知羽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褪去。
“来看看你——”
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她忽然伸出手。
她的手朝着他的头伸过来
江知羽的话音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那只手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在暮色的光线里,那只手像是半透明的,能看见皮肤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但他没有躲。
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诧异,极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
然后那双眼睛微微垂下来,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低下头。
低到她的手指刚好能够到的位置。
他比她高太多,如果不低头,她够不到
而他低头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弯了腰,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朝她的方向倾斜过去。
那个姿态,像是在向她靠近。
银色的碎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滑落,垂在额前,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像两片薄薄的羽翼
他的侧脸在竹影和光斑的交错中显得格外柔和,没有了平日里的凌厉和冷峻
他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松木又像是雪的气息。
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触上他的头发。
她的指尖轻轻拨在那片银白色的发间,哪里有一片小小的竹叶。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上去的,也许是他站在竹林里的时候,风吹过,那片叶子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发间。
她的指尖捏住那片竹叶,轻轻取下来。
她把那片竹叶举到他眼前,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江知羽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指尖那片青翠的竹叶上,然后又落在她的脸上。
她就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暮色的光线从竹林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谢谢。”他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收回手,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江知羽直起身,重新把手插进裤袋里。
“路过。”他说。
李恩秀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路过韩国?”
“不行吗?”
她笑了,没有拆穿他。
“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
“那走吧,”她转身,朝竹林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我请你。”
江知羽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回头时那弯弯的眼睛和嘴角的笑意,看着暮色中她那被风吹起的长发。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
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吹起他的衣角,吹动他的银发,吹得身后那片竹林沙沙作响。
他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走远,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淡去
然后他迈步,跟了上去。
暮色渐深。
竹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那些金色的光束一点一点消失,像是被夜色吞噬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