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痛,从织云心口炸开,顺着那根脐带,顺着那“痛觉通路”,传遍了整个茧。它传到那些醒来的万民身上,传到那些还在飘荡的影子身上,传到那些沉睡的婴孩身上——所有人,都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所有人,都在那痛中,弯下了腰,所有人,都在那痛中,流下了泪。那痛,是真的。不是谷主用带丝捏的假痛,不是茧用规则造的虚痛,而是真正的、属于人的、从心脏最深处迸发的——痛。
那痛,让他们的心脏重新跳动。那痛,让他们的血液重新流淌。那痛,让他们的魂——重新活了过来。
第一个人,那个孩子,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那庙会的废墟中,落在那碎裂的灵力罐碎片上。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喉咙在发出沙哑的、如同生锈齿轮转动般的声音:“疼……好疼……我好疼……”他捂着心口,那心口在跳,一下,一下,如同擂鼓,如同战鼓,如同这无数年沉睡中,从未有过的心跳。他不知道什么是疼,他从未疼过,在谷主的茧中,在那些完美的、虚假的、永远微笑的面人世界里,没有人疼过。但此刻,他疼了,他知道了什么是疼,也知道了——什么是活着。
第二个人,是一个老妇人。她跪在那废墟上,双手捂着脸,那眼泪从她指缝中涌出,滴在她那破旧的、被带丝织了无数年的衣衫上。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她的嘴在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在无声地哭,在无声地疼,在无声地感受着那无数年从未感受过的——活着。她想起了她的女儿,想起了那个在她被谷主抓走时、才三岁的、哭着喊“娘”的女儿。她的女儿,如今在哪里?还活着吗?还记得她吗?她的心,更疼了。但那疼,是好的,是真实的,是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一万个——无数人,跪在那庙会的废墟上,捂着自己的心口,流着泪,颤抖着,疼着。他们在疼,在被织云那一针的痛,唤醒。那些疼,从他们的心口涌出,从他们的喉咙涌出,从他们的眼睛、嘴巴、每一个毛孔中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暗金色的、如同虫卵般的东西,从他们的体内,呕了出来。
那是灵力贷芯片,是谷主植入他们体内、用来控制他们、让他们永远沉睡、永远微笑、永远做完美面人的芯片。那些芯片,很小,很小,只有米粒大,暗金色的,冰冷的,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契约符文。它们从那些人的口中呕出,从他们的鼻中喷出,从他们的耳中流出,从他们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出。落在地上,落在废墟上,落在那些碎裂的灵力罐碎片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无数只死去的虫豸。
那些芯片,落地的瞬间,活了。不是被激活,而是它们自己,在用那谷主最后的、最疯狂的、最不可饶恕的恶意——开始聚拢。一粒,两粒,十粒,百粒,千粒,万粒,无数粒芯片,从那满地的呕吐物中升起,从那无数人的脚下升起,从那正在崩塌的庙会废墟中升起——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它们在空中交织、缠绕、凝形,如同一团暗金色的、不断蠕动的、令人作呕的肉块,如同一个正在被重新拼凑的、破碎的、恶毒的梦。
那团东西,越来越密,越来越实,越来越像一个人形。先是头,然后是躯干,然后是四肢。那头上,有脸,那张脸,精致,完美,带着一模一样的、尺子量出来的、温柔得体的微笑。那身上,有衣,那衣,繁复,华丽,由无数带丝织成,闪烁着暗金色的、冰冷的光。那手中,有物,那物,是一本账本,一本厚厚的、泛黄的、由无数契约纸页订成的账本。
机械宝钗。不是之前那个被拆得七零八落、又由忘忧茶汤凝成的怪物,而是一个崭新的、完整的、由无数灵力贷芯片凝成的——最后的、最恶毒的、最不可饶恕的机械宝钗。她悬浮在那庙会的废墟上,俯视着那些刚刚醒来的万民,俯视着那满地的呕吐物,俯视着那正在崩塌的茧。那完美的笑容,更深了。她缓缓地,翻开那本账本,那账本中,有无数名字,无数数字,无数被谷主夺走的、被茧吞噬的、被这规则视为债务的——一切。
她开口,那声音,温柔,缓慢,带着无尽的嘲弄与恶意:“逾……期……”逾期,你们的债务,逾期了。你们欠茧的命,欠谷主的魂,欠这无数年“完美年”的幸福——逾期了。现在,要收债了。
她举起那本账本,对着那些刚刚醒来的万民,对着那无数还在疼、还在哭、还在颤抖的人——狠狠地,砸了下去。那账本,在空中急速变大,变成一座山,一座由无数债务契约堆砌成的、暗金色的、冰冷的山。它压下来,压向那些万民,压向那些刚刚找回痛、刚刚找回自己、刚刚活过来的人。那山太重了,那债太沉了,那些人,在那山压下来的瞬间,弯下了腰,跪了下去,趴在了地上。他们喘不过气,动不了,挣不脱,只能在那山下面,在那无尽的债务中,重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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