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忽然凑近周渊宇,鼻尖几乎蹭到对方肩线,像嗅到了什么异常的气息。
哦——他拖长音调,虎牙抵着下唇,露出一个自以为了然的笑,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现在不方便离开?医院研究有任务?议会有会议?
他直起身,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像只终于找到机会炫耀的孔雀。
不像我,他说,尾音带着得意的翘,少将的任期刚好结束,随时可以和晓晓——
蠢货。
翰墨的声音像冰棱坠地,短促,锋利,带着某种让白诺后颈发凉的温度。
他愣住,琥珀瞳眨了眨,像没听懂。
你不听听,翰墨站起身,粉蓝长发在气流里扬起,像一面宣告风暴的旗,刚才阿晓说的地方是哪里?
他看着白诺,红瞳里燃着某种近乎悲悯的、看傻子的光。
那目光像实质,一寸一寸剥开白诺脸上的得意,露出底下茫然的核。
木棉星啊,白诺重复,声音开始发虚,我刚才不是说了……
木棉星。周渊宇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砂纸磨过朽木的哑,几个月前,团拍下的那颗边境废星。
白诺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那个被帝国标记为高风险、无开发价值的——
灰鹞团。白诺接话,声音轻得像在确认某个噩梦。
行走于黑暗边界的——
雇佣兵团。
白诺的脸色开始发白。
不是那种惊恐的惨白,是某种血液正在从四肢百骸退潮的、缓慢的苍白。
他想起那场拍卖会,想起林晓敲击扶手的指尖,想起她在团举牌时,兜帽阴影下那抹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弧。
他当时以为那是紧张。
他们……白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要把某种恐惧咽回去,他们不是……
消失了两年。翰墨接话,红瞳里的悲悯终于凝成实质,像一层薄冰浮在湖面,而你的晓晓,现在要带你去他们的星球。
白诺的膝盖撞在沙发边缘,发出极闷的。
他没有喊疼,只是缓缓滑坐下去,琥珀瞳望着虚空某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海里碎裂、重组、再碎裂。
她……他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带着气泡破裂的涩,她一个人……
一个人。周渊宇重复,深黑的眼底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翻涌的、近乎疼痛的清醒,在我们看不见的时候,一个人。
客厅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壁炉里的柴薪爆出一粒火星,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白诺的脸色已经白到近乎透明,像一尊被骤然抽去色彩的瓷像。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得意,想起那句不像我,随时可以和晓晓,想起他在她面前撒娇、耍赖、假装无辜时,她眼底那层他从未读懂的、温柔的疲惫。
原来那不是宠溺。
是孤独。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这么傻……
是挺傻的。翰墨说,却没有笑意。
他蹲下身,红瞳与白诺的琥珀瞳平齐的对视,但阿晓选了你了。
为什么?
不知道。翰墨诚实地摇头,粉蓝发梢扫过地板,也许因为,他顿了顿,像在搜寻合适的词,傻的让人心疼。
周渊宇站起身,玄色的身影像一道被夜色浇铸的墙。他走向窗边,望着桃花溪庄园外永不熄灭的帝都灯火,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三天。
三天后,他说,没有回头,我们去木棉星。不是作为客人,不是作为准伴侣
他顿了顿,深黑的眼底映出远处某颗正在闪烁的、属于边境方向的星。
是作为,被她选中的人。
白诺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收紧,骨节泛白。他想起林晓离开时的背影,想起她说有点累时声音里那丝几不可察的颤,想起自己扑向她时,她下意识后退的那半步。
以后,他说,声音比预想中更沉,像某种笨拙的誓言,不损了,不撒娇了,也不……
他说不下去,只是把头低了下来,像只捶败的鸟,蔫儿了似的。
而此刻,在三楼的卧室里,林晓正躺在黑暗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暗袋里那枚温润的晶球。
她不知道客厅里的三个雄性正在经历怎样的震动,不知道他们终于开始触碰她孤独的一角,不知道那句三天后已经被他们拆解成某种近乎虔诚的、共同的倒计时。
她只知道,心口那株忠骨丹树的金纹,正在与某个遥远的、木棉星的方向,发出共鸣的微光。
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也像某个,她尚未敢相信的——
家的方向。
林晓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缕长发,目光落在远处帝都永不熄灭的霓虹上。
那些光点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而她正站在光与暗的交界,把秘密一层一层裹进茧里。
三天后。
这个消息像一颗被精心包裹的种子,只埋进三道影子的心底——周渊宇的腹黑,白诺的琥珀,翰墨的温润。至于另外三个……
黎星澈、池和苑、徐泽希。
她在心里默念这些名字,像清点一箱尚未拆封的礼物。
黑发玄瞳的黎星澈,带着南境雨夜的潮气;蓝灰发绿眼的池和苑,像一潭被风揉皱的春水;银发紫眼的徐泽希,储君的威压下藏着某种让她不敢直视的灼热。
准伴侣。
她咀嚼这三个字,齿尖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
准,意味着预备,意味着待定,意味着随时可以作废的草稿。
他们很好,好到让她几乎想要打开那扇从未开启的门——但门后是深渊还是花园,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萌萌。她唤,声音比呼吸还轻。
圆滚滚的机械体从充电座上地弹出,粉蓝外壳闪着微光,电子童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雀跃:主人,有什么事情需要萌萌帮忙吗?
林晓转身,裙摆扫过空气,我现在要收拾东西,现在不常用、但未来可能用得上的。列清单,我过目。
【收到!开始扫描主人使用频率低于10%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