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多年前的局(1 / 1)

陆生。陆九渊的先祖,诸葛丞相的学生。

黑白学宫中,七星灯熄了。但灯熄灭之前,丞相把这一册残稿交给了一个姓陆的学生。那个学生带着它走过了走过了改朝换代的烟尘,把它带回家中,传给了儿子,又传给了孙子。传了几百年,传到了陆九渊手里。如今陆九渊又把它交还到一个愿意接过那盏灯的人手中。

周景昭将残稿轻轻放回樟木匣,合上盖子。窗外,运河的水声潺潺。紫阳坡工地的号子声隐隐传来,被风送进书房,与千年前五丈原的秋风叠在一起。

七月初三,顾兰漪的回信到了。

斑竹管比预计的晚了两日。谢长歌将竹管呈上来时,周景昭正在用饭。他放下筷子,拆开竹管,里面只有一页纸。顾兰漪的字迹比上次潦草,像是匆匆写就,又像是在写某些段落时手在发抖。

“殿下钧鉴:

奴婢接到殿下飞鸽传书后,反复思量娘娘病逝前后之事,又记起两处细节。

其一,娘娘病重时,有一夜高烧不退,奴婢守在榻前。娘娘忽然抓住奴婢的手,力气极大,指甲几乎掐进奴婢手背。娘娘说——‘兰漪,她不是来认我的。她是来替我的。’奴婢问是谁,娘娘便不说了,只是摇头,一遍一遍地摇头。奴婢当时以为娘娘说的是胡话。如今想来,娘娘说的是那个女人。

其二,娘娘薨逝后,内廷派人来收殓。来的人是高顺高总管亲自带的队。高总管在娘娘灵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奴婢看见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高总管是皇上的心腹,从不参与后宫之事。他来替娘娘收殓,是陛下的意思。

殿下,奴婢斗胆揣测——皇上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顾兰漪 拜上!”

周景昭将信纸放下,手指按在“她不是来认我的,她是来替我的”这一行上,指尖微微泛白。

母亲知道。她见到那个女人之后,便知道她不是来认亲的。她是来替她的——替她的身份,替她的位置,替她的人生。那个女人离开顾家四十七年,回来的时候,不是回来做妹妹的。她是回来做姐姐的。只是母亲没有让她得逞。

所以母亲死了。

而父皇——父皇派高顺亲自来替母亲收殓。高顺是大宗师大圆满,内廷第一高手,从不参与后妃丧事。他来了,在母亲灵前站了很久,走的时候用袖口擦眼角。那不是奉旨办事的姿态,那是送别故人的姿态。

父皇知道。也许不是全部,但他知道母亲的死不寻常。他没有声张,明面没有追查,只是派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来送母亲最后一程。然后他把这件事压在了心底,一压便是数年。

直到他下旨让周景昭领豹骑左卫大将军衔,直到他把陆九渊的孙女指给周景昭、如今他又让孙靖节加龙韬大将衔却屈居姚盼山之下、他还把高靖放到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他一直在布局,布一局他等了数年的棋。而这一局棋的第一颗子,或许就是在母亲灵前落下的。

周景昭将顾兰漪的信折好,收入袖中,与那只刻着“兰”字的银镯放在一起。

“先生。”

“臣在。”

“高顺高总管,你了解多少?”

谢长歌沉吟片刻:“高总管是陛下还在东宫时就已在宫里。据臣所知,他本是江湖中人,师承已不可考。陛下登基后,他便一直担任内侍总管,从不参与朝政,也从不对任何皇子假以辞色。似乎对王爷——”

他没有说下去。

周景昭点了点头。唯独对他,高顺会在他叫“老高”时微微躬一躬身,嘴角带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奴才对主子的恭顺,更像一个长辈看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高顺是父皇的心腹。父皇知道些什么,高顺便知道些什么。父皇不说,高顺便永远不会说。但他在母亲灵前站了很久,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那一擦,已经说了很多。

傍晚时分,周景昭独自出了别院,沿着运河走了很远。

夕阳把运河的水染成碎金。归舟的橹声吱呀吱呀,船娘在船尾生火做饭,炊烟贴着水面飘散。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袖中的银镯和顾兰漪的信贴着他的手臂,一个凉,一个薄。

母亲说,她不是来认我的,她是来替我的。

那个女人想替掉母亲。替掉她的身份,替掉她的位置,替掉她在父皇身边的一切。她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她先控制住周景昭。

隆裕二十四年,那个女人出现在京城,想要扶持他争储。那时他还没有觉醒前世记忆,一心只钟情书画,是书画方面的天才,自创剑书。母亲也不勉强他。那女人见从他身上找不到突破口,便提前对母亲下了手。

隆裕二十五年,母亲便走了。然后他在王府落水,随后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所幸鲁宁及时赶到。然后他开始追查落水真相,追查母亲病逝的真相。然后顾兰漪告诉他,娘娘临终前出宫见过一个女人。

所有的线,都是那一年埋下的。隆裕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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