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二年八月十三,周景昭的奏折抵达长安。
折子走的是驿传加急,从杭州到长安,换马不换人,一路尘烟滚滚。奏折封套上钤着宁王府的朱红印记,递入通政司时,值房的主事看见那方印记,手微微一顿,随即亲自捧了,送入政事堂。
尚书令杜绍熙当日轮值。他拆开封套,展开奏折,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将奏折轻轻放在案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值房的属官垂手立在一旁,看见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令公,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停了很久。
“去请萧相。”杜绍熙说。
门下侍中萧临渊进来时,杜绍熙正将奏折重新看第二遍。萧临渊接过折子,站在窗前读。读到一半,他抬起头,与杜绍熙对视了一眼。
“晒盐法。”萧临渊将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咀嚼什么,“宁王殿下要在江南推晒盐之法。”
杜绍熙点了点头,将奏折中那段核心的段落指给萧临渊看——“臣在江南,见沿海盐民煮海为盐,伐薪煎卤,一石盐费柴数百斤。江南之薪,日见其贵;江南之盐,日见其贵。臣闻南中晒盐之法,筑盐田于潮间,引潮水入田,曝晒成卤,再曝晒成盐。不费一薪,不耗一炭。其法若行于江南,盐价可降三成,盐产可增五成。”
萧临渊的目光在这一段上停住。“不费一薪,不耗一炭”——这八个字,旁人读了,看见的是省柴省炭。他读了,看见的是江南沿海那些被砍秃的山。江南煮盐,煮了千年,也砍了千年的柴。
沿海的山,从葱茏砍到斑秃,从斑秃砍到岩石裸露。每一斤盐的背后,都是一片消失的树林。宁王要改煮为晒,改的不只是盐法,是千年的旧习。
“此事若成,江南盐价降三成,盐课增五成。百姓吃得起盐,国库收得上税,沿海的山还能重新绿起来。”萧临渊将奏折合上,放回案面,“杜公,这道折子,你我联名呈陛下吧。”
杜绍熙看了他一眼。萧临渊是中立的,从不轻易在任何皇子的奏折上联名。他今日说出这句话,便是将自己在晒盐法这件事上的态度,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
“好。”杜绍熙只说了一个字。
奏折呈入宫中时,隆裕帝正在御书房批阅户部呈上的秋粮折子。高顺将宁王的奏折捧进来,放在御案右上角——那是高顺多年来放置宁王奏折的固定位置。隆裕二十六年之后,这个位置便没有变过。
隆裕帝放下朱笔,拆开奏折。他读得不快。奏折的前半部分是晒盐法的具体章程——盐田选址,以潮间带平坦滩涂为宜,泥沙底质,潮差适中;筑田之法,分纳潮、蒸发、结晶三区,以闸门控水;晒盐周期,从引潮到收盐,约需七日至十日。
后半部分是利润分配的方案——“盐场获利,三成归国库,三成留盐场,四成用于江南水利。江南水利,太湖淤塞、黄浦江疏浚、海塘岁修,皆百年之工,非数年可就。以晒盐之利养水利之工,以水利之工保江南之民。民安则赋足,赋足则国富。”
隆裕帝的目光在“三成归国库,三成留盐场,四成用于江南水利”这一行上停住。三、三、四。他没有立刻批折,而是将奏折放下,起身走到窗边。
御书房的窗外是一株老梅树,是太宗皇帝亲手植的,树龄比他的岁数还大。他望着那株梅树,想起很多年前,陆九渊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陛下,大夏的根,不在长安,在漕运。漕运的根,在江南。江南的根,在水。”
江南的根,在水。宁王这道折子,从盐田写到盐课,从盐课写到水利,从水利写到太湖、黄浦江、海塘,最后落在一个字上——水。他要把晒盐的银子,变成治水的银子。把治水的银子,变成江南的根基。把江南的根基,变成大夏的根基。
隆裕帝从窗边转过身来。
“高顺。”
“老奴在。”
“传令。明日政事堂议事,太子、老三、老七、老八,三省六部主官,凡在京者,皆列席。议题——宁王奏请江南晒盐法。”
高顺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他走到殿外,望着廊下那盆顾贵妃在世时亲手栽的兰草。兰草长得好,叶子墨绿油亮。他看了片刻,转身往东宫去了。
次日,政事堂。
太子周载来得最早。他大病初愈,面色仍带着一层褪不去的苍白,像一件洗了太多遍的旧衣,干净,却透着憔悴。但他坐得很直,与杜绍熙、萧临渊见礼时,笑容温和得体。那笑容像一面擦得极干净的铜镜,照得出人影,却照不见镜底。
三皇子周墨珩紧随其后。他身形颀长,眉宇间有三分隆裕帝年轻时的影子。落座时,目光在太子的侧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与中书令苏治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七皇子周禾安和八皇子周乔亦是一同进来的。两人在六部观政学习已逾半年,周禾安在户部,周乔亦在工部。半年的观政,将两人身上那种少年皇子的青涩磨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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