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没有声音。白不是光的那种白,是空的那种白,像一张还没有落笔的纸,像一面还没有照过人的镜子。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在,踩在白色上,白色很软,像踩在棉花上,不留脚印。他伸手摸自己的脸,脸在,五官都在,但摸起来不像自己的脸,像别人的脸,皮是别人的皮,骨头是别人的骨头。
他喊了一声,没有声音。喉咙在震,声带在动,空气从肺里挤出来,从嘴里冲出去,但到了嘴外面就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他再喊,还是没声音。
白色的空间很大,大到没有边界。他往前走了很久,白色还是一样白,一样空,一样没有声音。他停下来,转了个身,身后的白色跟身前的白色一模一样,连个标记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走,也许他只是在原地踏步,只是脑子在告诉他他在走。
他蹲下来,用手在白色上画了一条线。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痕迹,黑色的,很细,像头发丝。痕迹在慢慢消失,不是被擦掉的,是自己消失的,像雪落在热水里,一下就化了。他画了一条又一条,每一条都在消失,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在消失。最后一条他画得很深,手指用力按进白色里,指甲都劈了。那条线坚持了很久,从一数到一百,还在。从一百数到两百,变淡了。数到三百,没了。
他站起来,手指上全是白色的粉末,像石灰。他把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味道。用舌头舔了舔,苦的,很苦,苦得他皱眉头。这种苦他尝过,在天星界星婆的茶里,那种苦到舌头发麻,苦到胃里翻涌,苦到眼泪往外涌的苦。星婆说那是星茶木的叶子,三千年才长到能采的高度。这里的白色粉末也是苦的,一样的苦,分毫不差。
他又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挖。白色很软,一挖就开,像挖湿沙子。他挖了一个坑,坑不大,一尺深,一尺宽。坑底还是白色,跟表面的一样。他又挖,挖到一尺深,两尺深,三尺深。坑很深了,他整个人蹲在里面,头快碰到坑口了。坑底还是白色,还是软的,还是苦的。没有别的东西,只有白色,无穷无尽的白色,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地心,从地心一直延伸到另一面。
他从坑里爬出来,坐在白色上,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白色粉末在慢慢消失,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褪,像水从桌面上蒸发。指甲劈了的那根手指在流血,血是红色的,很红,在一片白色中红得刺眼。血滴在地上,滴在白色上,白色把血吸了进去,一滴不剩。吸了血的那块白色变粉了,从纯白变成粉白,从粉白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暗红。暗红在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荡到很远,荡到看不见。
暗红荡过的地方,白色变成了黑色。
不是彻底的黑色,是深灰色,像乌云,像铅,像冬天的傍晚。深灰色在蔓延,从李言脚下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扩散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涨潮的海水,一步一步地往前推,不着急,但也不停。李言站起来,看着灰色吞噬白色。灰色所到之处,地面变了,不再是柔软的粉末,变成了硬邦邦的石头,灰色的石头,粗糙的,冰冷的。石头上没有裂缝,没有纹路,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光秃秃的岩石。
他站在灰色岩石上,脚底传来凉意,凉得恰到好处,不刺骨,但让人清醒。他的脑子比以前清楚了,之前像蒙了一层纱,现在纱被揭掉了。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的体内世界。
不对。
他的体内世界不是这样的。他的体内世界有八百丈大地,有两人高的草,有拳头大的花,有一团光在土层里游动。这里没有草,没有花,没有光,没有土。只有岩石,灰色的,冰冷的,光秃秃的岩石。岩石在脚下铺开,从几丈宽到几十丈宽,从几十丈宽到几百丈宽,从几百丈宽到几千丈宽。无边无际。
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岩石。岩石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敲一面很厚的墙。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传得很远,远到听不见。他又敲了一下,这一次用力更大,手指关节都敲疼了。岩石裂开了一条缝,缝不深,只有半寸,从缝里透出一丝光,金色的,很弱,像一根快要烧完的灯芯。他把手指伸进缝里,摸到了那丝光。光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不高不低,刚刚好。
他把手指抽出来,指尖上沾了一点金色。金色在他指尖上凝聚,变成了一滴液体,很小,比芝麻还小,在风中微微颤动。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金色的液体,看到了一个世界。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里面什么都有。大地,灰色的,裂开了很多缝。草,枯黄的,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花,谢了的,花瓣散落了一地。那团光,缩在角落里,很小,很暗,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它在发抖,整个世界都在发抖。裂缝在扩大,大地在崩塌,边缘的混沌在向内推进。草在腐烂,花在凋零,那团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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