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槛外人的第一步(1 / 1)

她抬腿,跨进冰冷的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钻进毛孔,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拿起丝瓜络,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皮肤。

一下,两一下,三下……

皮肤被搓得通红,甚至渗出了血丝,可她依旧没有停手。

她要洗掉这满身的檀香味。

妙玉从水中站起,擦干身子。

她没有再穿那件象征着出家人的僧袍,而是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红木箱子。

箱底,压着一套她入空门前穿的常服。

那是苏州最上等的云锦,绣着淡雅的兰花,虽然有些旧了,但依旧光鲜亮丽。

她穿上中衣,系上罗裙,披上外衫。

对着铜镜,她拿起画笔,生涩地描了描眉,又在苍白的嘴唇上点了一抹胭脂。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清冷孤傲的尼姑妙玉。

而是一个妩媚动人,却又带着几分破碎感的绝色佳人。

“啪嗒。”

最后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梳妆台上。

妙玉伸手抹去泪痕,眼神变得空洞而决绝。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妙玉师太。

只有燕王府的一个……

玩物?

妙玉推开门,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生活了数年的禅房,也没有看一眼那满院被风雪摧残的红梅。

她抱着绿玉斗,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出了牟尼院的大门。

山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暗影里。

甄安正搓着手在车旁候着,见妙玉出来,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淫邪。

“哟,姑奶奶这一打扮,简直比那画里的仙女还好看。燕王见了,定然把持不住。”

妙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她没有说话,踩着脚凳上了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隔绝了甄安那令人作呕的视线。

“去燕王府。”

车厢里,传出她冰冷的声音。

马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碾碎了地上的冰雪,朝着京城那座最显赫的府邸驶去。

......

马车停在燕王府侧门时,甄福那张谄媚的老脸消失在帘子外。

妙玉紧紧攥着怀里的绿玉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

她听到了沉重的门栓拉开声,随后是车轮碾过平整青石板的细碎声。

这声音比牟尼院山路上的颠簸要稳得多,却每一声都像是碾在她的心尖上。

她悄悄掀开帘子的一角。

入眼的是一排排如标枪般挺立的玄甲亲卫,长槊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这种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她心中那点残存的孤傲。

在牟尼院时,她自诩“槛外人”,觉得世间万物皆是俗尘,甄家供奉的那些金银在她眼里不过是修行的资粮。

可当这辆马车真正驶入燕王府,看着那比皇宫还要高大几分的假山,回廊下挂着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羊角宫灯,妙玉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极快。

这不是那种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惊慌,而是一种被某种庞然大物彻底吞噬的无力感。

马车在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前停稳。

“师太,请下车吧。”

车厢外,传来的不是甄福的声音,而是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审视的女声。

妙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紊乱的呼吸。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受人供奉的妙玉师太,而是甄家为了活命,丢给燕王的一块肉。

她弯腰走出马车。

眼前站着一群女子。

为首的那个,红衣金钗,丹凤眼微挑,眉宇间尽是精明与贵气,正是王熙凤。

在她身侧,林黛玉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探春则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却富有压迫力。

这些女子,哪一个不是人间绝色?哪一个身上的气度输给了她?

妙玉原本以为自己这副“清高”的模样能让王府的女人自惭形秽,可现在站在这群人面前,她发现自己那点所谓的脱尘,更像是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寒酸。

“哟,王爷这趟‘进香’,可真是进到佛祖心里去了。”

王熙凤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围着妙玉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不达眼底,“瞧瞧这身段,这模样,若不是穿着这身俗家的云锦,我还真当是哪尊菩萨显灵,舍了莲花座,跑咱们王府来讨水喝了。”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发出一阵低笑。

妙玉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禅机妙语,在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了,凤丫头,少说两句。”

李修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手里把玩着两枚浑圆的玉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随着他的靠近,妙玉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李修停在妙玉面前,目光在她那抹了胭脂的唇上停留了一瞬。

李修随手将一枚玉蝉抛给旁边的典韦,对金钏吩咐道,

“带她去后园的‘听雪轩’,那儿离水近,清静。既然喜欢修行,就让她在那儿待着。”

“是,王爷。”金钏温婉地应了一声,走上前,对着妙玉微微福身,“姑娘,请随我来吧。”

妙玉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暴戾,也没有那种急不可耐的轻薄。

李修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件从地摊上随手捡回来的古玩,有几分兴趣,但不多。

这种被无视的屈辱,比刚才王熙凤的嘲讽更让她难以接受。

“站住。”

李修突然出声。

妙玉心头一颤,停住脚步。

李修指了指她怀里死死抱着的那个包袱:“那是何物?”

“是……是贫尼……是我的茶具。”妙玉咬牙答道。

“茶具留下,人带走。”李修摆摆手,“王府不养闲人,更不养带着家当来做客的祖宗。”

“这是我的心爱之物!”妙玉尖叫一声。

李修眼神骤然变冷:“在燕王府,本王说的话,就是规矩。金钏,没收了,明儿送去书房。”

金钏没有犹豫,上前一步,动作利索地从妙玉怀里夺过了那个包袱。

妙玉感觉怀中一空,像是最后一点自尊也被生生撕裂。

她看着李修离去的背影,眼眶温热,却死死咬着牙没让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