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风起神都(1 / 1)

第322章风起神都(第1/2页)

景和帝独自靠在龙榻上,殿中只剩下炭火轻轻爆裂的声响。

风雪拍着窗棂,断断续续。

他闭着眼,许久没有动。

可越是静下来,许多旧事便越清楚。

先帝在位时,朝局已不稳了。

那时的天下,还没烂到如今这一步,可也早就是外有边患,内有积弊。

边军吃空饷,州县层层盘剥,盐铁漕运皆被世家渗得千疮百孔。

朝堂上,清流高谈阔论,权臣互相倾轧,六鼎世家在背后翻云覆雨。

而他,不过是先帝膝下一个不算太显眼的皇子。

不出挑,也不张扬。

甚至在夺嫡最凶的时候,许多人都觉得,他活不到最后。

可他偏偏活下来了。

先帝崩逝那年,宫中三日不绝的钟声里,他一步一步走上丹陛,接过了那枚沉的能压死人的玉玺。

可龙椅之下没有安稳,只有更大的风浪。

他登基之后,最先做的,不是享受天子威仪,而是平乱。

地方上,藩镇割据的余毒未清。

朝中,旧党的势力盘根错节。

边疆,异族窥伺,时常南下劫掠。

境内,更有教乱四起,妖言惑众,裹挟百姓,动辄成军。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一次下旨调兵时,御案上堆满了血案折子。

一城一城地报,一州一州地烧。

百姓死了,官员逃了,宗族自保,地方军不听号令,世家闭门观望,等天下自己烂透。

那几年,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白日里批折,夜里议事,天亮前还要听军报。

他亲手定过人的生死,也亲眼看着许多城池从图上变成空名。

有人说他狠。

有人说他是铁腕。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狠。

他只是没退路。

退一步,朝廷就会倒。

再退一步,这天下就会亡。

平乱之后,局面稍稳。

可稳下来的,只是表面。

真正难缠的,是世家。

六鼎世家根深叶茂,枝系遍布朝野上下,门生故吏、联姻血脉、盐铁财赋、地方乡绅,几乎处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杀不尽,抄不绝。

你今天砍掉一个头,明天就会有另一只手伸出来接位。

你今夜灭了一个门第,明日便会有别的姓氏递上新的牌匾。

他们不和你明着反。

他们就和你耗。

耗你的国库,耗你的精力,耗你的寿数。

你想改税制,他们说扰民。

你想整军纪,他们说伤国本。

你想裁冗官,他们说失祖制。

你想动盐铁,他们说与民争利。

他们嘴上讲的是天下,心里算的是自家祠堂。

他不是没想过一举荡平。

可桌子一翻,满盘皆碎。

他只能一张一张地掰,一寸一寸地磨,用二十五年的时间,把那些伸得太长的手,一根一根压回去。

可压回去,不代表没了。

只是暂时缩着。

所以他才用了北平王。

那不是宠信。

也不是托付。

是权衡,是借力,是他在一片将沉的局势里,硬生生找出一根撑住天顶的梁木。

北平王在北疆,镇住了外敌,也镇住了军中诸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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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西北,能让六鼎世家不敢轻举妄动,能让朝中那些人知道,朝堂不是只剩他们一张嘴。

景和帝缓缓睁开眼,望着殿顶那一片晦暗的梁木,神情有些恍惚。

他这一生,是在拿命拖局势拖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拖朝堂上的腥风,拖世家的反噬,拖边疆的刀兵,拖天下那口快要断掉的气。

他不是在治天下。

而是在拖天下。

拖到今天,连他自己,也成了这局里快要断掉的那一环。

窗外雪声更紧,冷意顺着窗缝一点点渗进来。

御书房外,风雪正急。

太子出了殿门后,脚步明显顿了一瞬。

寒风迎面扑来,他像是才从一场窒息里回过神,脸色白得难看。

方才殿中那番话,仍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朕撑不了多久了。”

“你暂摄监国之责。”

“北平王的位置,谁都不能动。”

每一句都像压得他喘不过气。

太子站在殿阶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御书房门,眼底情绪翻涌,却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顺着长阶一步步走下去,背影看着挺直,脚下却明显比来时沉了许多。

等回到东宫,太子在殿中独坐了很久。

一开始,他的脸色仍是白的,像是还没从父皇病危的消息里缓过来。

可越坐,那张脸便越冷。

冷得没有半分血色。

他抬起眼看着案上的茶盏,半晌没动。

监国。

这两个字听着像权,实则也是枷锁。

还有北平王。

他不是不明白。

父皇这是在告诉他,真正能定局的人,不是他这个太子。

太子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他当然不敢在父皇面前显露什么。

可一旦回了东宫,很多东西,就不得不开始想了。

北平王是真能定局。

那他以后算什么?一个被架空的傀儡么?那大乾是谁的大乾?

他缓缓端起茶盏,指尖死死捏紧茶盏,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凉得像他此刻眼底的神色。

而其余几位皇子离开御书房后,也都各有心思。

有的满脸惶然,脚步虚浮,像是真被那句“朕撑不了多久了”吓住了。

有的低着头,面上不显,袖中的手却早已攥紧。

还有的走出数步后,便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御书房方向,眼神里藏着惊疑、贪念,甚至是压不住的兴奋。

父皇要不行了。

那是不是说,机会来了?

暂摄监国的是太子。

可太子能坐稳吗?

还有北平王。

那是不是说明,真正的胜负手,不在神都,而在北疆?

一时间,几位皇子心思各异,谁也没再说话。

只是那沉默里,已悄然多了些别的东西。

宫阶尽头,韩枭披着厚甲,立在风雪里,神情冷硬如铁。

他没有随众人离去,只是一直站在外头。

风雪落在肩头、盔沿、眉睫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可他毫无所觉。

御书房里的话,他听得真切。

每一句都足够让大乾变天。

韩枭微微抬眼,看着远处众皇子的背影,眸色一点点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