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更籍之令(1 / 1)

四月初五,安邑。

相府门前贴出一道新令,墨迹未干,围观者已堵半条街。

令文不长,关键只有两条:

“一、凡晋国旧卿族愿弃世爵、归民籍者,许依新法授田、考功、置产,一视同仁。

二、凡旧卿族之田产、匠户、故吏,愿随主归民籍者,同享此令。不愿者,听其自择,不得强留。”

末尾钤着魏国相印,以及一行小字:

“此令名‘更籍’,自颁行日起,魏国全境施行。”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这是要……把世卿变成庶人?”

旁边的人捂住他的嘴。

可更多人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盯着那两行字,像盯着从未见过的东西。

汾阴,同日。

姒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份抄来的“更籍令”。

她不识几个字,可那几个关键的字认得——“旧卿族”“归民籍”“一视同仁”。

她想起那个社正。

想起他的宅院、他的私兵、他的连襟邑丞。

若他肯“归民籍”,是不是也得和所有人一样,按田亩纳税、按律交赋、按《社条》纳社祭之费?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那个驼背老农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女吏,看什么呢?”

姒把令文递给他。

老农不识字,可他知道这是什么。这几日各村都在传,魏国出了个新令,要把世卿拉下来和庶民一样。

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那往后,咱也能告他们了?”

姒抬头。

老农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是“可能”。

“能。”姒说,“只要他们归了民籍,就和您一样。您能告社正,就能告他们。”

老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

“那老身再活十年,看看这世道。”

新田,智氏内寝。

智申独坐案前,案上摆着同样的“更籍令”。

这是他让智瑶去安邑换来的东西。

用智氏三代积攒的铁料、木料、工匠,换一张让旧卿族能体面退场的“窄路”。

可令文颁行的这一刻,他忽然不知该不该走这条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管家。

“主公,几家老臣求见。”

智申没有抬头。

“让他们进来。”

进来的是五个人,都是跟了智氏三代以上的老臣。最年轻的六十出头,最年长的已过八十,须发皆白,拄杖而行。

为首的是那位八十岁的老臣,曾随智申的祖父征战,右臂受过箭伤,至今无法伸直。

“主公,”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臣等听闻‘更籍令’之事,特来一问——”

他顿了顿。

“主公是要弃了智氏三代的基业吗?”

智申缓缓起身。

他看着这五个老人,看着他们花白的须发、佝偻的脊背、浑浊却灼灼的眼睛。

“基业是什么?”他问。

老臣一怔。

“是这些田产吗?”智申指着案上的田产簿,“是这些工匠吗?是这些故吏的名册吗?”

他走到老臣面前。

“周叔,你跟我祖父征战那年,多少岁?”

老臣想了想:“十六。”

“你右臂的伤,是在哪一战?”

“邲之战。随主公救先轸之围。”

智申点头。

“那一年,晋国胜了。你得的赏,是三亩田、两匹帛。”

老臣沉默。

“你那些年,可曾想过,三亩田不够养老?”

老臣低下头。

“想过。”

“那你为何还跟着智氏?”

老臣抬起头,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主公。

“因为主公的祖父待我如子,主公的父亲待我如兄,主公待我如……”

他说不下去。

智申替他说完:“如一件旧物。用了一辈子,舍不得扔。”

堂中死寂。

智申走回案前,从那卷“更籍令”下面,取出一卷更旧的简。

那是祖父留下的遗嘱。

他展开,念道:

“智氏非晋国之臣,乃晋国之股东。股东可换掌柜,但不能让人把店铺拆了另开。”

念完,他放下简。

“祖父当年说的‘店铺’,是智氏三代人的命。可命不是田产、不是匠户、不是故吏的名册。”

他看着那五个老人。

“命是你们。是周叔那支伸不直的手臂,是那些跟了智氏三代的老匠户,是今夜站在这里问我的每一个人。”

周叔的眼眶红了。

“主公……”

“这条路很窄。”智申说,“走过去,智氏不再是世卿,可你们还是我的叔伯。你们的子孙,可以和庶民一起考功、授田、置产,不用再担心哪一天被新法当成废料。”

他顿了顿。

“这是我五十六岁,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周叔跪了下去。

其他四人跟着跪下。

没有人说话。

可智申知道,他们懂了。

秦国,雍城。

四月初七,一份抄自魏国的“更籍令”摆在秦君嬴师隰案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