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望乡少年(1 / 1)

公元前468年,望乡岛。

匠谷十六岁了。

他长高了,比元还高半个头。肩膀宽了,说话声音也变了,粗粗的,哑哑的,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破了音,惹得小海他们笑。他也不恼,跟着笑,笑完了继续教。

他在望乡岛上教了五年书了。

从十一岁开始教小海写“人”字,到现在,岛上三十多个孩子都跟他学过。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四五岁。有的学得好,能读《管子》了。有的学得慢,还在写自己的名字。他不急。先生说,慢慢来,总会写好的。

元说,匠谷是天生的先生。

匠谷不知道什么叫天生的先生。他只知道自己喜欢教。喜欢看那些孩子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喜欢看他们写对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夸。喜欢看他们写错了,皱着眉头,咬着笔杆,非要写对不可。

他觉得,教人认字,是天下最好的事。

匠乙病了。

病了很久了,从去年冬天就不好。腿肿了,走不了路。后来手也肿了,握不住东西。元给他熬药,他喝了,可不管用。元又让匠石的船从大陆带药来,还是不管用。

匠谷每天去看他。

匠乙住在望乡柱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榻,一张桌,一个火炉。桌上放着一卷竹简,是《老子》。匠乙不认字,可他说,听着匠谷读《老子》,心里就踏实。

匠谷坐在榻前,给匠乙读《老子》。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匠乙闭着眼睛听着。

“谷,你说,道是什么?”

匠谷想了想,说:“道是路。”

匠乙问:“什么路?”

匠谷说:“走的路。人要走的路。先生们教的路。”

匠乙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你找到路了吗?”

匠谷说:“找到了。”

匠乙问:“什么路?”

匠谷说:“教人认字。像郅同先生一样,像元姐姐一样,像你一样。”

匠乙笑了。

“我什么时候教人认字了?我都不认字。”

匠谷说:“你教我认字了。你教我认‘望乡’两个字。你指着望乡柱上的字,一个一个教我念。你说,这是‘望’,那是‘乡’。望是望不见,乡是回不去。”

匠乙沉默了很久。

“那两个字,我认得。可别的字,我都不认得。”

匠谷说:“够用了。两个字就够了。”

匠乙问:“怎么够用?”

匠谷说:“你教我认了‘望乡’,我就知道我是谁了。我是望乡岛的人。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读书,在这里教学生。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记得这两个字。”

匠乙看着他,眼眶红了。

“谷,你长大了。”

匠乙的病越来越重了。

他躺在榻上,起不来了。元每天来给他喂饭,喂药。匠谷每天来给他读书,读《老子》,读《管子》,读《春秋》。匠乙听着,有时点头,有时笑,有时睡着了。

这天,匠谷读完《老子》,匠乙拉着他的手。

“谷,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匠谷凑过去。

匠乙说:“孩子,你不是说要回大陆办学堂吗?去吧。别等。”

匠谷说:“我不走。我走了,谁照顾你?”

匠乙笑了:“我有元姑娘。你去。”

匠谷说:“我不走。等你好了,我再走。”

匠乙摇摇头:“好不了了。我知道。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多久了。你去大陆,办学堂,教孩子。别让我耽误你。”

匠谷的眼泪掉了下来。

“匠乙爷爷,你不耽误我。你教我认字,教我做人。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匠乙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孩子,你记着。不管走到哪里,别忘了望乡岛。这里是你的家。你累了,就回来。你老了,也回来。”

匠谷点点头。

“匠乙爷爷,我记着。”

匠乙是在一个早晨走的。

那天风很大,浪很高。匠谷一早起来,去看匠乙。推开门,看见匠乙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脸上没有痛苦,像是睡着了。

匠谷走过去,摸了摸他的手。凉的。

他站在榻前,站了很久。

元来了,看见匠谷站在那儿,看见匠乙闭着眼睛。她走过去,摸了摸匠乙的脉搏。没有了。

她转过头,看着匠谷。

“匠乙爷爷走了。”

匠谷点点头。

“我知道。”

他没有哭。他站在榻前,看着匠乙的脸。匠乙很瘦,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匠谷说:“匠乙爷爷,你走好。我会回来看你的。”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站在望乡柱下,看着海面。

海很大,浪很高。远处的海天一线处,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很冷。

他没有动。

元给匠乙办了丧事。

很简单。没有棺木,就用一张席子卷了。没有墓碑,就埋在望乡柱下。元说,匠乙爷爷一辈子守着望乡柱,就让他一直守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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