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姜玖点头。“只是眼下,我们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们。这就够了。”
夜风拂过林梢,两人一时无话,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一会儿,晏深忽然开口:“姜姑娘。”
“嗯?”姜玖侧头看他。
“往后,”晏深的目光从跳跃的火焰移到她脸上,神情是少有的认真,“不必再称我王爷了。”
姜玖一怔。
不叫王爷?那叫什么?
直呼其名“晏深”?
叫“夫君”?更奇怪了。
她眨了眨眼:“那叫什么?晏……深?”她刻意在中间顿了顿。
晏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对这个称呼也不太适应。
他移开目光,语气有些生硬:“随你。只是王爷二字,徒增讽刺。”
“那……”
姜玖歪头想了想,脑中闪过各种称呼——
主子?爷?好像都不太对。
最后,她想起某些话本子,试探道:“晏……公子?”
这个称呼,好像还行。
晏深身体僵了一下,目光幽深地看了她一眼。
“随你。”他吐出这两个字,重新闭上眼睛,掩去眼底难以言喻的情绪。
姜玖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剥去光环,也不过是在绝境中挣扎求存、心思深沉、又在某些地方意外固执的年轻人。
“好吧,晏公子。”
她从善如流,“那你以后叫我姜玖。”
晏深没有睁眼,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夜更深了。
营地渐渐安静,只剩下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姜玖靠在树干上,也闭上眼睛。
“晏公子,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她低声道。
“嗯。”
流放第十二天,清晨,黑石谷外。
天光未大亮,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湿冷沁骨。
营地已经在寂静中收拾停当。
昨夜抓的六名流民被牢牢捆缚,由解差押着。
周解差清点了人数,走到姜玖和晏深面前,抱拳道:“王爷,夫人,都收拾妥当了。那几个贼人,是带着还是……”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带着是累赘,还可能引来同伙。
杀了,似乎又有些……
“带着。”姜玖开口,“他们是这黑石谷里的人,或许有用。堵着嘴,捆紧分开关押,让可靠的人盯着。”
她需要从这些人口中了解更多谷内的情况。
晏深也点了点头,补充:“若遇险,或他们试图作乱,再处置不迟。”
“是!”周解差应下,立刻去安排。
队伍再次启程,朝着那两座黝黑陡峭的山崖之间的谷口行进。
越靠近谷口,道路越发崎岖难行,乱石嶙峋,藤蔓缠绕。
那股腐败腥臭气也越发明显,即使是在晨风中,也顽固地钻进鼻腔,令人作呕。
姜玖蹙着眉,用布巾掩住口鼻。
红绡紧贴在她身侧。
晏深走在稍前,步伐沉稳。
福安和卫昭护在左右。
“这味道,”卫昭低声道,脸色有些发青,“像是……尸臭,但又不太一样。”
“是疫病。”晏深的声音传来,带着冷意,“多年前黑石谷闹时疫,据说十室九空,尸体来不及掩埋,堆积腐烂……看来传闻非虚。这么多年过去,气味犹存,此地阴气之重,可想而知。大家掩住口鼻,尽量少吸入这秽气。”
众人闻言,心中更添寒意,纷纷用衣袖捂住口鼻。
穿过狭窄的谷口,眼前豁然开朗,又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谷内并非想象中狭窄的通道,而是一片开阔,透着诡异莫名的谷地。
土地呈现出灰黑色,植被稀疏,多是些扭曲怪异的低矮灌木和枯死的老树。
最触目惊心的是谷地中随处可见散落的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在灰黑色的土地上格外刺眼。
腐败腥臭气在这达到了顶峰,浓烈得几乎化不开,即便掩住口鼻,也直冲脑门。
许多人,看到这幅场景已经开始干呕。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
一个解差忍不住咒骂道,声音发颤。
被押着的流民中,有人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拼命挣扎。
周解差示意解差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咳咳……饶、饶命!大人饶命!”
那流民一能说话,立刻哭喊:“这、这谷里不能待!有、有脏东西!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出来!我们、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在外围偷点吃的,从不敢进这深处啊!”
“脏东西?什么东西?”周解差厉声问。
“不、不知道!看不清!就是一团黑乎乎的,碰到就烂,沾上就死!前、前几天还有几个不信邪的弟兄进去找水,再也没出来!”流民吓得语无伦次。
一团黑乎乎?碰到就烂?
姜玖心中猜测,是某种有毒的瘴气?
或者是腐败物质滋生的强烈腐蚀性、毒性的特殊菌类、虫豸?
“你们平时在哪里落脚?水源在哪儿?”晏深沉声问道。
“在、在谷口另一边,有个小山洞,靠着一条从山上下来的小溪,那水勉强能喝……但、但咱们也不敢多喝,喝了也容易生病。”流民战战兢兢地回答。
“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片谷地!”姜玖当机立断,“不要碰触任何可疑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白骨!尽量走在高处、通风的地方!”
队伍在她的催促下,强忍着恐惧和恶心,加快脚步。
伤员和抬着担架的人速度有限,谷地又难行,想要快速通过谈何容易。
越往谷地深处走,景象越发诡异。
一些白骨上,竟然还附着着颜色暗红或漆黑、苔藓或霉菌般的附着物,在昏暗的天光下微微蠕动,看得人毛骨悚然。
地面偶尔可见颜色浑浊、泛着气泡的小水洼,散发着比周围更刺鼻的恶臭。
“啊——!”
突然,队伍后方传来凄厉的惨叫!
抬着简易担架的流放者脚下一滑,不小心踩进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水洼!
草鞋瞬间冒起刺鼻的白烟,脚上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
“别碰他!”姜玖厉声喝道,但已经晚了,旁边另一个抬担架的人下意识想去扶,手刚碰到那人的手臂,接触到的皮肤也立刻开始发黑、起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