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爌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凉意顺着他的鼻腔吸入肺腑,却无法平复他内心的焦灼。
“首先,几乎所有的藩王,都在奏本里言辞激烈地反对皇上您颁布的新诏令。”
韩爌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们皆在折中陈情,说宗室供养之法,乃是太祖高皇帝当年亲自定下的铁律。”
“《皇明祖训》中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凡我大明宗室,皆由国家岁禄供养,与国同休。”
韩爌说到这里,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朱敛的神色,却发现皇帝的脸上毫无波澜。
“各地的王府在奏本中哭诉,说他们每年的王府开支极其庞大。”
“婚丧嫁娶、修缮府邸、供养下人,哪一样都需要海量的银钱。”
“若是朝廷断了他们的供养,又收了他们的田庄,这各地的王府根本就无以为继,恐有断炊之虞。”
朱敛听到这里,终于冷笑了一声。
“断炊。”
他随手将手中的那本奏本重重地甩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帮蛀虫,全天下最肥沃的土地都在他们手里,连年兼并百姓的田产,他们会断炊。”
朱敛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阶下的群臣。
“继续念,挑最要紧的说。”
韩爌被皇帝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赶紧低下头。
“是。”
韩爌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言。
“在这诸多藩王之中,以秦王、晋王、福王等几位亲王的态度最为强硬。”
韩爌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不仅在奏本中明确拒绝执行皇上的诏令,还扬言……”
韩爌的话停住了,似乎不敢把那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
“扬言什么。”
朱敛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御案上,目光死死地锁住韩爌。
“照原话念,朕恕你无罪。”
韩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他们扬言,朝廷就是要无条件供养宗室,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并且,他们名下的那些土地,乃是皇家私产,绝对不能像平头百姓那样去交税。”
“若是让他们交税,那就是丧失了皇权的威严,是将朱家子孙与那些泥腿子等同视之。”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洪承畴在一旁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隐忧。
他常年在外领兵,自然知道地方上那些王府的势力有多么庞大。
韩爌跪在地上,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最后……他们还在奏本里隐晦地提到了一件事。”
“他们表示,不仅是削减宗室供养不可行,皇上您想要推行的‘官绅一体纳粮’之策,更是祸国之举。”
韩爌说到这里,声音已经细如蚊蚋。
“他们说,皇帝若是一意孤行,非要推行此等暴政,势必会让天下士心寒凉,会让大明江山陷入万劫不复之乱局。”
“这是在毁坏大明两百多年的基业啊。”
韩爌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动弹。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敛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龙椅上,一本接一本地翻看着面前的那些奏折。
纸张翻动的声音,成了这偏殿内唯一的声响。
朱敛看得很仔细,他要亲眼看一看,这帮所谓的朱家子孙,那一张张隐藏在文字背后的贪婪嘴脸。
秦王在奏本里哭穷,说西安府连年大旱,王府的收益锐减,要求朝廷加拨禄米。
晋王在奏本里引经据典,满篇都是祖宗成法不可违背,字里行间透着威胁的意味。
而那位远在洛阳、胖得连路都走不动的福王朱常洵,更是直接在奏本里撒泼打滚。
福王仗着自己是神宗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在奏本里大骂朝中出了奸臣,蒙蔽了圣听,才让皇帝下达了这种苛待骨肉的诏令。
朱敛一一看着。
他一一听着刚才韩爌的汇报。
等他花了近半个时辰,将面前的这几十本奏折大致翻看了一遍之后。
朱敛才慢慢地合上了最后一本奏折。
他仰起头,靠在龙椅那冰硬的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口浊气从他的胸腔中缓缓吐出,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情况,确实比他原本预想的还要严峻得多。
在穿越过来之前,他虽然在史书上看过大明宗室是如何庞大和腐朽。
但当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这如雪片般飞来的反抗奏本时,他才深切地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阻力。
全国各地的藩王,从北到南,从亲王到郡王,大多都是这种视财如命、抗拒新政的态度。
就目前这样的局面。
要是这帮手握巨额财富和大量土地的宗室藩王,再跟当地那些同样利益受损的士绅豪强暗中联合起来。
朱敛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明末那种烽火连天、各地抗税暴动的恐怖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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