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灯灭魂在(1 / 1)

掌心那簇火苗,白得发死,不燃,不熄,连影子都不肯投一寸。

它安静得不像灯,倒像一截被抽走魂魄的骨灰。

耳畔忽有阴风盘旋,灯语童贴着耳骨浮出半张脸,唇未动,声已蚀骨:“你还欠我们一个名字。”

苏晚照指尖微抬。

三十六盏愿灯应声低鸣,光焰未涨,河面却骤然倒卷千尺,

她没回头,只将那簇死火,轻轻按进自己左眼眶。

“噗。”

灯没灭,倒是炸开一团灰蒙蒙的雾。

雾气翻涌,里面那个颈子上缠着麻绳的女人虚影晃了晃,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晚照。

这眼神苏晚照熟。

她在验尸台上见过这双眼,那时候这女人还是具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浮尸,身子泡得发白。

“林淋。”苏晚照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卷宗甲七号,井中缢尸。你名有了,冤也记了,不用再烧了。”

话音刚落,她指尖那道红光像是听懂了,猛地缠上灯芯。

原本青得渗人的灯焰瞬间转黄,暖融融的,像极了那天林淋下葬时烧的一把纸钱。

紧接着,整盏琉璃灯像是卸去了千斤重担,缓缓沉入河底。

水面波纹荡开,金色的灯壁层层合拢,化作一朵把花心藏得严严实实的金纸莲。

“你敢灭灯?!”

一声凄厉的咆哮撕破了寂静。

守烛人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布满赤红的血丝。

她想扑过来,可脊背上那根作为灯柱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道幽蓝色的命魂顺着骨缝往外渗,像是个被打碎了还要硬撑着的瓷罐子。

苏晚照侧过身,目光扫过守烛人那一身洗不掉的青灰。

“不是灭,是送。”她下巴朝河底那朵闭合的金莲扬了扬,“你们这儿的规矩是信‘愿不灭’,我的规矩是信‘入土安’。名字我给了,死因我验了,遗愿我也替她喊了,还烧着干什么?当长明灯不用油钱吗?”

“你懂什么!”守烛人嘶吼着,喉咙里像是含了口砂,“若无人持火长燃,亡者怎么被记得?灯灭就是魂消!”

苏晚照抬起手。

身上的燃命战衣随着动作震颤,三十六盏愿灯齐刷刷地转头,光束全部打在守烛人那张扭曲的脸上。

“只要还有人记得,灯灭了,魂也在。”

河面上,那些之前愿蚕娘吐出的残丝并没有散,它们像是有意识一般,自动在水面上游走,织成一张细密的蛛网。

苏晚照往前走了一步,脚掌踩在蛛网上,金色的丝线顺着她的衣摆垂落,像是无数根探针,直接扎进了浑浊的河床深处。

刹那间,整条河沸腾了。

成千上万盏没有名字的琉璃灯同时颤抖起来。

灯座底部的陈年灰垢扑簌簌掉落,一个个原本模糊不清的字迹,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鲜红地浮现出来。

灯语童忽然拔高了调子,那声音半是唱半是哭:

“张氏归西岭——”

“陈氏归东市——”

“赵氏归北营——”

名字如雨点般砸下来。

这根本不是苏晚照此时此刻脑子里想起来的,而是这地脉、这河床记起来的。

当年她在这个世界验过的每一具尸、填过的每一张尸格、写下的每一个字,早就成了这玄灵界地底下拔不掉的钉子。

守烛人彻底疯了。

她踉踉跄跄地冲上来,干枯的爪子直奔苏晚照的心口抓去:“你不明白!你若不燃,万愿就要散了!天地要失衡的!”

苏晚照脚下一错,身形微侧,避开了那只鬼爪。

左手五指猛地张开,心口那只金蝶的缝隙里,红光如暴雨般喷涌而出,瞬间在她掌心凝成一柄看不见长短的刃。

她没躲,反而一步逼近,那柄光刃直指守烛人的心口。

“那你告诉我,是谁定的这个衡?又是谁规定的,非得有人把自己烧干了才算完?”

苏晚照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子解剖台上才有的腥气和冷静:“你烧了一百年,等的根本不是一个神,你等的,是一个能替你把手松开的人。”

红光落下。

没有血光飞溅,也没有人头落地。

“崩!”

一声脆响,守烛人脊骨上那一根连着整个命烛大阵、把她死死钉在原地的金丝,断了。

守烛人浑身剧震,像是被抽去了全身骨头,瘫软跪倒在地。

她张大了嘴,似乎想惨叫,可喉咙里滚出来的,却是一声长长的、近乎解脱的叹息。

极远处,那个一直没动静的引魂樵动了。

老头拄着那根烧焦的柴火棍,一步步走向河心。

他脚下那朵灰扑扑的莲花突然绽开,莲心升起一枚生满铜锈的铃铛,无风自动,摇得无声无息。

随着铃铛晃动,整条命烛长河开始倒流。

无数沉底的、破损的金纸莲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每一朵莲心的正中央,都亮起了一点米粒大小的微光。

苏晚照仰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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