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李二狗被秦雪押着回东院休息,耿泽华也早早回了西院,胡小七跟着陈镇山去整理药材,院子里只剩下陈十安和陈镇岳、孟七娘三人。
陈十安看了眼师父,又看了眼孟七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
那瓶子通体莹白,散发着温润光泽,瓶身一个小小的封字符文印在其上。
七娘……孟姨,他将玉瓶递过去,有些不敢看七娘眼睛,孟婆前辈为救我,燃烧神魂……这是我最后抢出的,孟婆前辈的一缕残魂。我……我尽力了,只保住这些……孟姨,对不起。
孟七娘接过玉瓶,手指颤抖。
她拔开瓶塞,一缕几乎透明的幽光飘出,在空中轻轻闪动,像是随时都会熄灭。那光芒中,一个慈祥的面容,正对着她微笑。
娘……孟七娘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她捧着玉瓶,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剧烈抖动,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是压抑的呜咽。
她知道,母亲的死,与陈十安无关。
当初若不是她执意离开孟婆庄,若不是她和陈镇山负气出走,若不是她被抓……她的母亲,也不会为了救她而死。
陈十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想起轮回殿里,孟婆燃烧修为破开结界的那一幕,想起她消散前看向孟七娘方向的那一眼。
那种母亲对孩子的牵挂,跨越生死,让他这个从小没娘的人,心里也酸涩得厉害。
孟姨,他轻声说,孟婆前辈临走前,让我转告您,您长大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孟七娘哭得更厉害了。她紧紧攥着玉瓶,放在自己胸口,那是她的母亲,那里面有母亲的温度。
陈十安等她哭得稍稍平复,才开口问道:孟姨,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孟七娘抬起头,眼睛红肿:我要回孟婆庄。母亲走了,我要回去接任她的职责,熬好忘忧汤,送好每一个亡魂。
她说着,站起身,将玉瓶小心地收入怀中,对着陈十安深深一拜:十安,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孟姨,您别这样……
七娘!
一道声音突然从阴影处急吼吼传来。
陈镇山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药篓,显然刚从药圃回来。
他站在墙下,直直看着孟七娘。
我陪你回孟婆庄。他说,神情依旧是冷冷的淡淡的。
孟七娘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你还有你的责任,阴司那边……
啥责任?陈镇山打断她,将药篓往地上一放,几步走到她面前。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冷峻的脸,此刻露出底下藏了多年的急切:我老光棍一个,除了找老婆,哪还有什么责任?
得,这装货在终身大事面前,马甲终于掉了。
这一句话,说得孟七娘脸通红。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陈镇山瞪着眼睛,那副高冷的样子彻底破功,七娘,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次来找我,我都……我都……
他说不下去了,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陈镇岳在旁边看得直乐,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他这师兄,在孟七娘面前装得跟个冰清玉洁的老神仙似的,没想到也有今天。
师兄,他凑过来,挤眉弄眼,你这是……开窍了?
滚一边去!陈镇山恼羞成怒,我……我跟七娘说话呢!有你啥事!
孟七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轻声说:你……你真的想好了?孟婆庄那地方,枯燥得很,一熬就是几百年……
几百年就几百年,陈镇山梗着脖子,我……我陪你熬。
陈十安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把空间留给这对……怎么说呢,老来俏的鸳鸯。
那个,师父,他冲陈镇岳使了个眼色,我回屋歇着了。
去吧去吧,陈镇岳挥挥手,眼睛却盯着那两人,满脸八卦,这儿有我呢。
陈十安摇摇头,笑着回了房间。
夜里,陈十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白天院子里热闹,他还没觉得怎样,此刻安静下来,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就涌上来了。
寿数将尽。
师父说阎君会想办法,但他心里清楚,寿数这东西,不是想补就能补的,天道定下的东西,就该他陈十安活这些年,难道,还能逆天行事吗?
再说,能捡回这条命,已经是万幸。
他正想着,突然感觉到一股气息轰然降临!
那气息磅礴浩瀚,又收敛得极好,若不是他此刻心境空明,根本察觉不到。
陈十安猛地坐起身,只见炕边不知何时站了一道身影。玄色长袍,头戴冠冕,面容威严中带着几分疲惫。
正是阎君!
我操!陈十安差点从炕上滚下来,阎君大人,您这……您这大半夜的,能不能走正门?人吓……鬼吓人,能吓死人的!
阎君淡淡地看他一眼:走正门,你师父师伯又要折腾一番。本君懒得应付。
那您也不能……陈十安揉着胸口,我这刚醒,经不起吓。
阎君没理他贫嘴,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陈十安满头的白发上,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的寿数,本君查过了。
陈十安心头一紧,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
还剩三年。阎君缓缓说道,三年后,魂归地府,重入轮回,本君……也无能为力。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十安坐在炕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阎君以为他会崩溃、会愤怒、会不甘。
最终,陈十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扯出一丝笑容:不要紧。这是我的命。
他说的是实话。
从下山那天起,他就没想过自己能活多久。鬼医一脉,本就是在阴阳边缘行走,哪天不小心,可能就回不来了。
再说他能走到今天,能救下两界众生,能保住兄弟们的性命,他已经知足了。
三年,他轻声说,够我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