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莹看着黄玲摘豆角的动作停顿下来,夕阳的斜斜照在她侧脸上,在他脸上勾勒出一种温柔恬静的情绪。
“鹏飞是个好孩子,”宋莹干巴巴的说。
这是庄家的事儿,她掺和太多不太好,她也知道玲姐现在需要一个倾听者。
她沉默了几秒,把几根老豆角扔进脚边的簸箕,就听到黄玲不高的声音说:
“鹏飞那孩子……其实也不是不能来。就当多了半个儿子,跟图南和筱婷做伴,也能互相照应。”
她抬起头,看向宋莹,眼神里有种清晰的考量,“可眼下不行。图南正是最要紧的关口,半点分心不得。
家里多个半大小子,进进出出,动静不一样。等图南考完了,定了学校,再将鹏飞接来也不迟。”
话说得实在,入情入理。
宋莹缓缓点头,心里也踏实了,她知道黄玲不是抵触,只是时机未到。
“你说得对,玲姐。”她笑了笑,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对了,你知道珊珊家那堵墙不?”
“隔开小敏和小军的那半截墙?”
“对。珊珊不是去读中专,住校了嘛。听张阿妹的意思,是想把那墙推了,屋子打通,说是敞亮。”
宋莹放低了声音,“可珊珊不肯。听老吴唉声叹气地说,珊珊这周末回来知道了。
当场就说,她宁愿每天早起半个钟头赶车,也要天天回家住,跟小敏挤上下铺。那墙,不推。”
黄玲愣住了,手里一把嫩豆角忘了放下。
“……那屋子,当初隔开,不是说好了,姐弟俩一人一半?珊珊那份,她虽然住校,可也没说不要了啊。”
“谁说不是呢?”宋莹轻轻叹了口气,“可张阿妹有张阿妹的算盘,墙一推,空间大了,小敏不就住的更舒服些。
再说小军将来娶媳妇也显得宽敞些。珊珊……总是要嫁出去的。”
晚风拂过院子,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得两人心思有些飘忽。
黄玲慢慢把豆角放进盆里,水声哗啦,“以前总觉得珊珊蔫儿,话不多。”
她声音里有些复杂的感慨,“没想到,心里这么有数。这是防着呢……防着那一步退了,就步步都没了。”
宋莹点头:“没妈的孩子,想得是多些,也……不得不懂事早些。”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黄玲想起自家那间不大的屋子,想起小卖部每日的进账,想到超英和公公婆婆之间的事。
又想起宋莹说林工让徒弟出去闯时平静的脸,再想到棉纺厂宿舍那堵岌岌可危的墙。
安稳之下,原来处处是心思,是算计,人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但退一步就可能失去立足之地。
“那墙,”黄玲最终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推了容易,再砌起来,可就难了。”
珊珊的选择,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这寻常傍晚的闲谈里。
几天后,庄图南结束晚自习回来,带回一个好消息,市里第一次模拟考的成绩下来了,他排在前列。
黄玲高兴,特意把小卖部里卖的最好的桔子汽水给他带回来好几瓶,冰镇过的,瓶壁挂着沁凉的水珠。
庄图南喝着汽水,忽然说:“妈,今天看见珊珊了,在车站等车,抱着一大摞书。”
“哦?”黄玲正记账,抬起头。
“她说学校图书馆条件好,她借了些专业书,晚上回来多看会儿。”
庄图南顿了顿,少年清亮的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明了,“她还说……家里还是原来那样好,挤一点,踏实。”
黄玲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她看着儿子沉静的脸,又想起宋莹的话,想起那堵墙。
她没再多问,只点点头:“珊珊……不容易。你以后,也要多顾着自己的根本。”
庄图南“嗯”了一声,继续喝他的汽水。
冰凉的甜意滑入喉咙,他仿佛也尝到了一点生活里,那些必须自己攥紧的、微涩的滋味。
而林家小院外,巷子深处,老吴家那半堵墙终究没有推倒。
吴珊珊果然开始了早出晚归的奔波,清晨天未亮透就出门,晚上带着一身夜色和书卷气回来。
上下铺的空间逼仄,但她的那片“领土”,以这种沉默而固执的方式,被守住了。
黄玲有时深夜算完账,关了店门,和庄超英一块回家时,会听到巷子里传来轻轻的、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两人都知道,那是珊珊下晚自习回来了。
没再关注吴珊珊的事情,夫妻俩讨论起图南的高考。
“图南应该能考上心仪的大学吧?”黄玲带着点疑惑地声音响起。
“当然可以,你应该相信图南。”
庄超英毫不担心,原主那一世图南都上了大学,没道理自己来了连个大学都考不起。
不久后,庄图南高考完了,分数也出来了,他们学校的第一名。
庄图南这些年的进步肉眼可见,从吃了丹药后,就长年霸榜第一,他对自己的成绩很自信。
不过他还是咨询了庄超英和林武峰,结合她的兴趣爱好,两人都建议他报考华清大学的建筑系。
通知书是傍晚到的。
邮递员在巷子口喊了一嗓子“庄图南,挂号信!”,半个巷子都听见了。
庄超英正在屋里批改作业,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没立刻动作,只是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
黄玲几乎是飞奔出去的,签收时手有点抖。那信封很薄,捏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她没敢自己拆,攥着它走回家,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庄图南从自己屋里出来,脸上倒还平静,只是接过信封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走到桌前,找裁纸刀,没找到,就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
屋子里静极了,能听到窗外远远的市声,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沉稳有力。
抽出来,一张硬质纸笺。
他目光扫过校名、系名,最后定格在自己的名字上,白纸黑字,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