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风盯着她,想从她眼睛里找到一丝恐惧,一丝犹豫,一丝正常人类应有的反应。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活人。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你为什么愿意去死?”
于曼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王天风愣住了。
“什么意思?”
于曼丽没有解释,她只是说:“老师,你相信命运吗?”
王天风皱起眉头。
“不信。”
“我也不信。”于曼丽说,“但我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人去做,别人才不用去做。”
王天风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女孩。
从训练班开始,他就觉得她不对劲——太冷静,太果断,太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以为那是因为她经历过太多苦难,被生活磨去了棱角。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不是这样的。
她不是被磨去了棱角,她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棱角。
或者说,她的棱角,早就被什么东西磨平了。
“你……”他迟疑了一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于曼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老师,”她说,“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帮你完成这个计划的。”
“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死得有价值。不是白白送死,是真的能换来什么。”
王天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想怎么死?”
于曼丽从床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取出一叠文件。
王天风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越看,他的眼神越凝重。
“这是……”
“日军在上海周边的兵力部署图。”于曼丽说,“还有76号的内部结构,汪曼春的行动规律,日本宪兵队的换岗时间表。我花了半年时间收集的。”
王天风抬起头,看着她,“你想用这些换什么?”
“换一个机会。”于曼丽说,“死间计划需要有人牺牲,那个人可以是我,但我想自己选择怎么死。”
王天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问了第二遍,“你想怎么死?”
于曼丽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这里。”
王天风低头看去——那是上海郊外的一座桥,桥下是铁路,日军重要的运输线。
“你想……”
“死间计划的核心,是让日本人相信假密码本是真的。”于曼丽说,“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有人牺牲,有人被俘,有人招供。”
“你选的是自己。”
“对。”于曼丽说,“但我希望我的牺牲,能换更多的东西。”
王天风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你想用你的死,掩护另一个人?”
于曼丽没再说话。
王天风看着她,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郭骑云?”
于曼丽还是不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王天风忽然笑了,只是这笑容很轻。
那笑里带着释然,还有敬佩。
“你知不知道,”他说,“郭骑云只是一个普通的特工,不是多重要的人物?”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他?”
于曼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因为他家里有老娘,有妹妹。他死了,她们就没人管了。”
王天风愣住了。
于曼丽看着他,目光平静。
“老师,我知道死间计划很重要。我知道必须有人牺牲。但可不可以,让那些不该死的人活着?”
王天风看着她,很久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毒蜂吗?”
于曼丽点点头。
“因为我蜇人,自己也会死。”王天风说,“我从来不在乎自己死不死。但我手下的人,每一个,我都不想让他们死。”
他看着于曼丽。
“可有些事,由不得我。”
于曼丽点点头,“我知道。”
王天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于曼丽就坐在床沿,看着他。
过了很久,王天风停下脚步,转过身。
“好。”他说,“我答应你。”
于曼丽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但我也有条件。”
“您说。”
王天风走回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死间计划,需要有人牺牲。但这个人,不一定是你。”
于曼丽愣住了。
“老师……”
“听我说完。”王天风打断她,“你说你想死得有价值,我理解。但什么叫有价值,由我来定,不是你。”
于曼丽看着他。
“我要你活着。”
“为什么?”
王天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我觉得,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于曼丽没有接话。
王天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于曼丽,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死。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是个人才,还是个百年难遇的人才。”
“我不舍得让你死。”
于曼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可死间计划……”
“死间计划,我会想办法。”王天风说,“你给我的这些情报,足够我重新调整计划。也许,我们可以让该死的人死,该活的人活。”
他看着于曼丽,“你相信我吗?”
于曼丽看着他,很久没说话。最后,她点了点头。
“信。”
王天风笑了。
那是一种很疲惫的笑,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就好好活着。”他说,“替那些死的人,好好活着。”
王天风离开的时候,天快亮了。
于曼丽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宿主,您向王天风提出了牺牲请求,但他拒绝了,你有没有想过死间计划可能因此改变。】
于曼丽沉默着,最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他比我以为的……更像一个人。”
蛋蛋也不知道为什么人类有那么多复杂的感情,所以它没有附和。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死间计划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于曼丽站在窗前,看着慢慢亮起来的天空。
“老师,”她在心里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