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人形问。
“看完了。”
“什么感受?”
清欢想了想,用了一个词:“憋屈。”
人形的银色面孔似乎波动了一下,那可能是在笑,也可能只是光影变幻。
“它被我们列为‘病灶世界’。”它说,“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隐约知道点,是因果链断裂,必须人工介入修复的世界吗?”
“不是。”人形摇头,“病灶世界的定义是:它的因果链没有断,但它产生了一种毒素——一种让所有体验过它的人,都感到‘不该如此’的毒素。你刚才说的‘憋屈’,就是这种毒素。”
清欢没说话,她在等待下文。
“《有罪之身》的因果链是完整的。马凯强暴夏雪,是因为他从小被马德荣纵容。
陆鸣杀死马凯,是因为他愤怒到极点;林华埋尸,是因为他重情重义。
侯军引爆船厂,是因为他要吞掉那笔钱。每一个因都有果,每一个果都有因。
但从因果律的角度,这个世界没有任何问题。”
“但从人心的角度,”人形停顿了一下,“它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清欢明白了。
快穿局不是神,只是个媒介,它不能随意改变因果链——那会造成更大的混乱。
但有些世界,因果链完整却让人无法接受。这些世界被称为“病灶”,因为它们会在其他世界“传染”。
看过这部剧的人,会对正义失去信心,会对命运产生恐惧,会认为“努力没有用,善良没有用,法律没有用”。
这就是毒素。
“所以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不是我们,”人形说,“是他。”
它抬起手,虚空中浮现出一个人影——来人是陆鸣。
清欢见过他——在屏幕里,在任务资料里。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干净,眼神里有种未经世事的明亮。那是悲剧发生前的他,是还不知道命运为何物的他。
但此刻出现在虚空中的陆鸣,不是那个样子。
他老了,或者说,他被岁月和痛苦磨损了。眼角有深刻的皱纹,嘴唇干裂,眼睛里是一种清欢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见过太多、失去太多、却依然不肯闭眼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用自己的灵魂,换了一次交易的机会。”人形说,“他想请你替他完成一件事。”
陆鸣的虚影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求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只求你……不要让夏雪经历那些。不要让林华经历那些。
让马凯的罪,被法律审判。让侯军的罪,被法律审判。让所有有罪的人,都得到他们该得的惩罚。”
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
“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那个世界……那个世界的法律有时候会失灵,正义有时候会迟到。
但我想试试。
我想看看,如果有一个真正懂法律的人,从一开始就站在他们那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清欢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代价吗?”她问。
“知道。”陆鸣抬起头,“我的灵魂,彻底消散的那种。”
“不是。”清欢摇头,“你的灵魂本来就是消散的——你死了,在原着结局里。
你想交换的是夏雪和林华的命运。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改变了一切,他们就不欠你什么了。
他们不会为你守墓,不会为你流泪,也许你们会渐渐远离,或许不会在十年后还记得你,也许你会被遗忘。”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清欢从未在“交易者”脸上见过的笑容——不是苦涩,不是释然,而是……高兴。
“那太好了。”他说,“我最怕的,就是他们还记得我。如果他们都好好的,谁还记得陆鸣啊。”
清欢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世界,很多交易者。有人用灵魂换爱人复活,有人用灵魂换仇人惨死,有人用灵魂换自己功成名就。
他们都有执念,都有放不下的东西。
只有眼前这个人,用灵魂换的,还想“被遗忘”。
“任务我接了,”她睁开眼。
人形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系统会休眠,直到你完成核心任务。它不能帮你——因为接下来你要做的,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力可为’,快穿局不能插手太多。”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人形说,“你会继承原主的记忆和情感。这意味着,当你见到夏雪和林华时,你心里会有他们的影子。那不是你,是陆鸣留给你的。”
清欢点头。
“最后一个提醒。”人形的银色面孔开始模糊,虚空中出现一个时空隧道——那是通往《有罪之身》的入口,
“你要对抗的不是马凯,不是侯军,甚至不是马德荣。你要对抗的是那个世界的‘土壤’。
是纵容他们为非作歹的规则,是让他们一次次逃脱制裁的系统,那是SSS级难度的任务。”
清欢站在时空隧道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陆鸣的虚影还在那儿,安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祈求,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终于把最珍贵的东西交到了放心的人手上。
清欢说,“别担心,我也想试试能不能从根上改变。”
她跨进时空隧道,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秒。
然后是噪音、蝉鸣、同样还有不可忽视的风扇转动的声音。
楼下有人在放磁带,是那英的《征服》,隔壁宿舍传来笑声,有人在喊“打牌三缺一快来”。
陆鸣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蚊帐是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头顶是嘎吱作响的吊扇。
床边的书桌上堆着几本书——《刑法学原理》《中国法制史》《法律文书写作》。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距离司法考试还有:97天。
蛋蛋没有跟随一起出现,那个不可预知的“人形”说过,它会休眠。
但陆鸣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种熟悉的一缕联系还在,只是沉到了意识的最深处。
像一个沉睡的人,等待他完成任务,就能将系统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