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林平之的意难平(1 / 1)

万流城的天永远是灰的。

不是阴天那种灰,是那种晒了三天的棉被被人从柜底翻出来的灰——旧,闷,压得人胸口发堵。

李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门,只有街口的灯笼还亮着。

光晕黄黄的,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小桃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像风,像水,像雪落。

外袍搭在她身上,把人盖住了,只露一撮头发。

他没叫她,坐在对面,闭眼,力之大道在体内缓缓转。

东玄会打了七天。

七天,七场,七拳。

一拳比一拳轻。

第一拳用了七成力,第二拳六成,第三拳五成。到最后一场,他只用了三成。

不是对手弱,是他的拳越来越重了。

管事公布结果的时候,台下很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灰袍年轻人,又看着台上那个白袍年轻人,嘴张着,合不上。

林平之站在台上,剑已经入鞘了,手还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他看着李刚,李刚看着他。

“你的拳,叫什么?”

“没名字。”

林平之沉默了很久。

剑鞘上的纹路硌着手心,他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我练剑十九年,五岁握剑,七岁入人仙,十岁金仙,十五岁界主,十八岁域主。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

他顿了顿,“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天才。”

李刚没说话。

他看着林平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光,不是刺眼,是恍然。

“你那一拳,不是力量。”林平之说,“是道。”

李刚转身走了。

灰袍子在风里飘,木簪子歪了,他没正。

林平之站在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剑鞘上的手终于松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剑身上那道裂纹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柄,像一条河。

回到客栈,小桃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杯摆成一排,连窗帘都拉得一样高。

她站在屋子中间,叉着腰,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

“大少爷,咱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

小桃点点头,继续收拾。

她把那个灰扑扑的泥人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拿出来,又收回去。反反复复的,像一只叼着骨头不知该藏哪儿的小狗。

“大少爷,那个林少爷,会不会来找您?”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小桃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把泥人收好,拍了拍,揣进怀里。

半夜的时候,有人敲门。三声,不轻不重。

李刚睁开眼,没动。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声。

“李刚兄,是我。”

林平之的声音,跟白天不一样。

白天是硬的,像剑,现在软了,像剑收了鞘。

李刚下床,拉开门。

林平之站在门口,没穿白袍,换了一身青衫,腰间的剑还在,剑鞘换了,换成乌木的,上面刻着竹纹。

“这么晚,打扰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李刚侧身让开。林平之犹豫了一下,迈步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走到桌前坐下,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小桃从里屋探出头,看见是林平之,愣了一下,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在桌上,退回去,趴在门框上偷看。

林平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李刚兄,我爹想见你。”

李刚看着他。

“不是鸿门宴。”林平之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就是想看看,打赢他儿子的人,长什么样。”

李刚想了想。“什么时候?”

“明天。明天中午,林府。”

李刚点头。

林平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李刚兄,你那一拳,我能学吗?”

李刚看着他。林平之站在那里,青衫,乌木剑鞘,腰挺得很直。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白天那种傲,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看见一口井,想喝,又怕井是干的。

“不能。”李刚说。

林平之愣住。

“拳是拳,剑是剑。我的拳,你学不了。你的剑,我也学不了。”李刚看着他,“但道是一样的。”

林平之站在门口,很久没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我懂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一下,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小桃从门框后面探出头,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大少爷,他懂什么了?”

“不知道。”

小桃哦了一声,缩回去。

第二天中午,李刚到林府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眼神很亮。他看见李刚,笑眯眯地迎上来。

“李公子,家主在书房等您。”

老头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很快。李刚跟在后面,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个小花园,来到书房门口。老头敲了敲门。

“家主,李公子来了。”

“进来。”

门开了。书房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书案,几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剑”字。

字很大,一笔一划都像刀砍出来的。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跟林平之长得有几分像,但更瘦,颧骨更高,眼窝更深。

他穿着一身灰袍,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李刚进来,放下书,站起来。

“坐。”

林震天,万流城林家的家主,域主三重天。

他在东玄域的名声不小,不是说修为多高,是说他的剑。

林家祖传的《葵花剑典》,在东玄域排得上号。

他坐在那里,像一把入鞘的剑,不露锋芒,但你知道它在。

李刚在对面坐下。

林震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平之说,你一拳打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