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的“好梦”指令，比御林军的军令还让人头疼。

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帐篷。

帐篷是我自己选的，离主营地最远，靠近马厩和运送物资的偏僻角落。

不是为了清静。

而是为了安全。

在我的“视界”里，整个皇家营地像一只巨大的蜂巢，紫色的龙气盘踞在核心，但四周已经被无数条细小的“黑线”渗透。

那是伏击、暗杀、阴谋的气息。

而我这个角落。

虽然冷，虽然吵（马嘶和粪土味），但却是整个营地的“生门”所在。

如果出了事，往外跑比往里跑快。

「主子，王公公真好。」

灵儿点燃了艾草，暖烘烘的烟雾带着草药香，驱散了帐内的寒气。

「他还给您送来了上好的安神香。」

她指了指桌上那个小巧的白玉香炉。

「别点。」

我一把按住灵儿的手。

「那香里有东西。」

我拿起香炉，凑到鼻尖闻了闻。

安神香很纯净，没有毒，没有媚药。

但有一股极淡的，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碾碎后的味道。

「这是『迷魂草』。」

我沉着脸说道。

「它不致命，但能让人进入深度睡眠，睡死过去，对外界毫无知觉。」

灵儿吓得花容失色：「啊！是谁要害您？」

「不是害我。」

我把香炉推到一边。

「是想让我……『不碍事』。」

这香，不是苏贵妃送的。苏贵妃只会送毒药或者春药。

这是萧景琰送的。

他知道我累了，知道我透支了。他想让我睡个好觉。

但他又怕我睡着了，万一出了事，我这个“特殊顾问”无法预警。

他更怕我这个「变数」，在关键时刻，坏了他的大局。

所以，他送我迷魂香。

让我睡得沉，睡得香，睡得像个死人一样，既能休息，又不会在梦里胡言乱语，更不会在关键时刻跑出来捣乱。

这是赤裸裸的控制欲。

「他拿我当什么？一个能随时开关的预警机器吗？」

我冷笑一声，把那只玉炉扔进了角落的杂物堆里。

「灵儿，把那罐烈酒拿来。」

……

我没有睡觉。

我坐在帐篷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牛皮地图。

地图上，我用炭笔画满了各种符号。

叉代表凶，圈代表吉。箭头代表气流走向。

我喝下一小口烈酒。

酒液像火一样烧着喉咙，也烧着我疲惫的神经。

这能让我保持清醒。

我必须在今晚，把萧景琰明天的行程推演一遍。

他明日必然会深入丛林。

因为他要引蛇出洞。

那团缠绕在他身上的血光，不是等来的，而是引来的。

他知道这是个局，他要进去破局。

「子时。」

我蘸着烈酒，在地图上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叉。

那是皇家围场的深处，一片名为「黑松林」的地方。

那里地势崎岖，古木密布，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我的「视界」告诉我，那片区域的「杀气」浓得像铁。

而那团血光，正是在黑松林达到顶峰。

「必须避开。」

我喃喃自语。

但萧景琰不会听。

他是帝王，他要亲手抓住那条毒蛇。

他只会往杀气最重的地方去。

那我能做什么？

我看着地图。

我不能阻止他去。

我能做的，只有在「凶」局之中，找到一条「生」路。

我闭上眼睛，将那股反噬的疼痛压下，将意识沉入那张复杂的牛皮地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近。

我推演着无数种可能：伏击点、撤退路线、援军可能到达的时间……

每一个变量，都牵动着我的心神。

终于。

在地图的一个角落，我的笔尖停住了。

那是黑松林侧后方的一片低洼山谷。

那里，气流紊乱，地势复杂，并不是一个好走的地方。

但那里，却有一股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白气」。

那是生机。

那是死局中的唯一破绽。

「找到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额头全是汗水。

我拿起那张纸条，用朱笔在上面写下八个字：

【黑松林凶，西南低谷。】

写完，我收起纸条，重新裹紧被子。

我已经尽力了。

剩下的，交给天意，交给萧景琰的命。

……

第二天。

天蒙蒙亮。

营地里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

秋猎正式开始。

萧景琰在校场上策马扬鞭，身穿金色的猎装，英姿勃发。他身后跟着御林军和一众王公大臣。

嫔妃们也换上了骑装，但大部分只是在营地周围的平原上象征性地转一转。

而我。

我的「小黑」被一个面无表情的侍卫牵着。

我坐在马上，感觉屁股还在隐隐作痛。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策马来到萧景琰的马前。

他正被一堆大臣簇拥着，高谈阔论。

「皇上。」

我等他讲完话，大声喊道。

萧景琰转身，看到我，眉头微微一皱。

「林才人，你不在营地休息，出来干什么？」

「臣妾是来给皇上……送早膳的。」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八个字的纸条，递给王公公。

「请王公公转交皇上。」

王公公迟疑地接过。

萧景琰瞥了一眼那张纸条，眼神冷漠。

「林舒芸，朕不是说了吗？不必再耍你那些小把戏。」

「朕是帝王，无需靠妇人之言来决定行止。」

他没有接。

他策马扬鞭，朝着黑松林的方向冲去。

那里，才是他要去的战场。

「走！」

队伍轰然启动。

我看着手里那张纸条，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他不会信。

他就是要用自己的命，去引出那条毒蛇。

「主子，那咱们怎么办？」灵儿在后面焦急地问。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将那张纸条塞进怀里，也调转了马头。

跟着队伍，缓缓进入了那片，充满杀气的黑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