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天空仍是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湿漉漉的棉絮。龙门山峦在晨雾中显露出黛青的轮廓,伊水静静流淌,水汽氤氲,将两岸数以千计的石窟笼在一片朦胧里。
沈砚与元明月扮作一对早起进香的兄妹,身着半旧的粗布衣裳,挎着竹篮,沿着伊水西岸的小路慢慢走着。篮里放着香烛和几块干粮,与寻常香客无异。王五安排的人已在昨夜将两套洒扫杂役的衣物和腰牌藏在指定地点,但他们决定先以香客身份外围观察。
越是靠近西山北段,沈砚的心便沉得越厉害。
洞玄之眼虽未全力催动,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已如潮水般涌来。在他的视野里,整片龙门石窟群原本该是信仰愿力汇聚之所,气运光晕当以温暖的金色、白色为主,如一层淡淡的霞光笼罩山壁。可此刻,那霞光却被数道冰冷、污浊的暗红色“脉络”切割、侵染。那些“脉络”如同寄生在巨兽体内的毒虫,正缓缓蠕动,抽取着原本纯净的愿力,并散发出令人不安的吸力。
“气机很乱,”元明月压低声音,她虽无洞玄之眼,但“闻弦知雅意”的心法让她对能量流动异常敏感,“就像一曲本该庄重平和的古乐,被强行嵌入了无数尖锐杂音,听得人心里发慌。”
沈砚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被布幔围起来的石窟。古阳洞、宾阳中洞、还有附近几个较大的窟龛,皆被厚重的深褐色油布围得严严实实,仅留出入口,有身着王府侍卫服色、腰佩长刀的汉子把守。布幔内传出断续的金石敲击声,沉闷而规律。
“那些布幔,”元明月轻声道,“材质不一般。寻常油布隔音有限,但这些布幔……我的感知探过去,像是撞上了一堵软墙,声音和能量波动都被吸收了大部分。”
“是用来屏蔽探查和防止内部动静外传的。”沈砚道。他注意到,把守的侍卫眼神锐利,站姿挺拔,虎口茧厚,确是军中好手的做派。他们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封住了所有可能窥视内部的死角,彼此间目光偶尔交错,配合默契。
两人装作寻找合适地点焚香,缓缓靠近一处地势稍高、能斜斜看到古阳洞布幔缝隙的斜坡。沈砚寻了块石头坐下,佯装歇脚,实则洞玄之眼已如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流向那道缝隙。
视野穿透布幔的阻隔。
窟内光线昏暗,点着数盏油灯。原本庄严的佛龛与壁画前,搭起了简易的木架。五六名工匠打扮的人正在忙碌,但他们手中的工具并非寻常的凿子刻刀,而是一种前端带有细小钻头的奇异器械。他们并非在修补佛像或壁画,而是在石窟内壁、穹顶、甚至地面的石板上,凿刻出深深的、蜿蜒曲折的沟槽!
那些沟槽的走向诡异,并非装饰花纹,更像是一种精密而陌生的符文阵列。更让沈砚瞳孔收缩的是,沟槽凿成后,另有工匠用特制的粘合剂,将一种闪烁着暗银色微光的粉末与某种透明胶质混合,仔细地填入沟槽之中。那暗银色粉末……是高度提纯的星辉石粉!
不仅如此,在石窟内几个关键位置——通常是佛像眉心、莲台中心、或是穹顶正中的方位,工匠们嵌入了拳头大小、未经雕琢的天然晶石。那些晶石色泽幽深,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以洞玄之眼观之,正持续散发着稳定的、与星辉石粉同源但更为精纯的能量波动,如同一个个微型的能量节点。
整个石窟内部,已被改造为一个庞大的、立体的能量引导与放大基座!
“他们在凿刻阵纹,嵌入星辉矿晶。”沈砚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寒意,“以整个石窟为共鸣腔,以星辉物质为能量导管和增幅器。一旦启动……石窟本身的结构和千百年来积累的信仰愿力,都会被强行转化为那种‘魔音’的载体和放大器。范围……恐怕能覆盖整个龙门核心区。”
元明月倒吸一口凉气:“真是好大的手笔。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又需要多么精确的计算……”
“所以需要江南来的‘匠师’,需要王府侍卫看守,需要数月筹备。”沈砚眼神冰冷,“这绝非慧明那一伙人能独立完成的。背后必有精通阵法、星象、乃至建筑声学的高人指挥。‘荧惑’星使……或许就在其中。”
就在这时,古阳洞口布幔掀开,一名监工模样的汉子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穿着与工匠类似的粗布衣,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外围。沈砚的洞玄之眼瞬间捕捉到他脖颈处未被衣领完全遮盖的一道旧疤——那是箭伤愈合后的痕迹。更重要的是,当此人转身与一名侍卫低声交谈时,衣袍下摆随着动作扬起一角。
虽然只是一瞬,但沈砚看得分明。
那内衬的衣角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双头鹰,鹰喙正啄向一条扭曲的蛇形。刺绣工艺粗犷,色彩以黑、金为主,正是典型的柔然风格图腾!而在那双头鹰的羽翼边缘和蛇身之上,竟用极细的银线,点缀着数点微小的星芒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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