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辩台惊澜(1 / 1)

报恩窟诡云翻腾,地动余悸未消,昙曜五窟前广场已沸反盈天。恐慌与流言在人群中疯长,“天谴”、“佛怒”之语四起。

主祭坛上,为首长老运起内力,声如古钟:“肃静!天象虽异,佛法如灯!辩经大会,就此开始,以辩求真!”

此应急之举,却瞬间点燃暗火。

“善哉!”周文德越众而出,眼神精明,“末法之世,正需雷霆真言!老夫请教诸位大德!”

话音未落,七八名僧侣排众登台。这些僧侣气运浮躁灰黑,几人后颈隐现莲花红斑气息。他们与周文德目光交汇,姿态咄咄逼人。

高台上,周文焕抚须微笑。元明月看向沈砚。沈砚微微摇头,洞玄之眼已扫过全场,那些气运勾连与“毒种”波动,尽收眼底。

辩论骤起,直指敏感。

一面颊瘦削的灰衣僧率先发难,声调高亢:“《弥勒下生经》言,末法之时,唯弥勒降生方能度尽众生。当今朝堂更张,旧法陵夷,岂非末法之象?当迎弥勒新法,以霹雳手段扫清浊流!”

台下部分被蛊惑的香客面露赞同。

祭坛上,一位中年护法僧欲驳,沈砚传音入密之声已至其耳畔:“彼偷换概念。末法指人心沦溺,非法制变迁。引《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破之。问其‘霹雳手段’可是慈悲?”

护法僧精神一振,踏前肃容道:“阿弥陀佛。师兄差矣。末法指众生贪嗔痴盛,非指世间制度。佛法八万四千法门,对治不同烦恼,岂有固守?《维摩诘经》云:‘随其心净,则佛土净。’正道在心,不在外相。至于‘霹雳手段’……”他目光转厉,“我佛门以慈悲为怀,此等言论,近于外道!”

灰衣僧脸色一僵,语塞。

周文德眼色一使,一旁黑袍微胖的僧侣慢悠悠开口:“护法师兄所言有理。然佛法需契理契机。如今朝廷新政屡更祖宗法度,士民不安,舆情汹汹。此岂非与佛门‘安稳’之旨相悖?我辈佛子,难道不应为民请命,劝谏朝廷缓行躁进,以安人心么?”矛头隐指朝政,绑架“佛门”与“民心”。

沈砚洞玄之眼微眯,见胖僧体内“莲花红斑”波动与周文德气运同步增强。他再次传音给博学机辩的年轻僧侣真性。

真性和尚合十出列,声音清朗:“师叔之问,又入歧途。佛门导人向善,护心田安宁;朝廷治理天下,谋社稷福祉。二者各司其职,本无冲突。若言新政致不安,当细察其本意与执行,岂能因噎废食,将一切变革视为洪水猛兽?我佛弟子,当劝人向善守法,勤修戒定慧,而非妄议朝政,更不该借此煽动对立。此非修行,实为揽垢!”

言辞清晰,撇清干预,点破漏洞,台下明理者暗暗点头。

周文德脸色一沉。身旁一面容枯槁的老僧颤巍巍上前,声音沙哑却煽动:“真性师侄年轻气盛,所言空泛。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老夫听闻,洛阳等地为推新政,强征寺产,打压高僧,此岂是‘各司其职’?分明是灭法之举!长此以往,佛门根基不存,如何导人向善?今日云冈异象,安知不是上天警示?!”

此言恶毒,直接扭曲政策关联“灭法”,再扣“天象警示”。台下部分虔诚香客露出愤慨恐惧。

高台上,元明月眼中闪过寒意。沈砚见老僧气运翻腾,“毒种”闪烁,情绪被刻意放大。他正欲再传音,一个清越沉静的女声已率先响起:

“这位老师父,此言危言耸听。”

众人望去,元明月已离琴案,款步至高台边缘,素衣沉静。

“小女子曾随家父阅览朝廷邸报,”她声音清晰,“所谓强征寺产,实为清理非法兼并、隐匿之田,归课于国,用于赈济灾民、修缮水利。且朝廷明令,寺院正常香火田产一概不动。何来‘灭法’?至于打压高僧……”她目光平静扫过老僧,“若真有持身清正、弘法利生之高僧,朝廷表彰不及,为何打压?老师父所指,莫非是那些结交权贵、放贷敛财、干预讼狱,甚至以邪说蛊惑人心的所谓‘高僧’?清理此辈,正是护法,何错之有?”

语速平缓,有理有据,直破扭曲,暗含反击。老僧被她目光一扫,听闻“邪说蛊惑”几字,气运猛滞,脸上皱纹抽搐,一时无言。

周文德眼见接连受挫,元明月出面后台下情绪竟有平复迹象,心中焦躁。他深知不能让对方稳住局面,尤其不能给沈砚时间。他猛地踏前一步,不再掩饰,直指高台,声若洪钟,语带讥诮:

“好伶牙俐齿!然今日辩经,论的是佛法大道!有一事,老夫要当面请教沈国师!”

他豁然转身,目光如钩,死死锁住高台上深青色身影,脸上挤出混合质疑与挑衅的笑容,声音拔至极致:

“沈国师!你身负‘护法国师’之衔,受陛下重托,来此督导盛典,镇抚龙脉!如今佛光晦暗,地动连连,万民惶恐,正是需要你展现神通、安定人心之时!却为何自始至终,只坐高台,默然观望?莫非你这‘国师’,只会观气望运,到了真章,却无半分佛法神通可显,无一句真知灼见可解民惑?你这‘护法’之责,便是如此履行?还是说,你根本欺世盗名,徒有其表,连这云冈佛国气运是吉是凶,都不敢当众一言?!”

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台上僧侣、台下香客、高台官员、维持军士,齐刷刷聚焦沈砚。

周文德这撕破虚伪的质问,狠辣至极,将沈砚个人能力、任命合法性乃至眼前混乱责任,捆在一起砸来。避而不答,便是坐实“无能”“欺世”;仓促回答,无论吉凶,皆可能落陷阱,或引发更大恐慌。

斑驳阳光洒在沈砚沉静的脸上。他迎着周文德那双闪烁精明的眼睛,缓缓自席位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