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寅时三刻,平城北门。
天色未明,风雪已驻,但寒意刺骨。然而此刻的北门外广场乃至延伸的官道两侧,却是一片火光通明、人头攒动的炽热景象。数以万计的百姓被官兵隔在道旁,踮脚伸颈,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蒙蒙的雾;大小官员按品阶肃立,绯紫青绿各色官袍在火把与初露的晨光中交织成一片威严的色块;全副铠甲的禁军骑士与步卒组成森严的仪仗与护卫队列,枪戟如林,旌旗蔽空,肃杀之气压过了凛冬的寒风。
皇帝南巡,正式启程。
沈砚与元明月一身低调的青色官服,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段,周围是些品阶不高不低的随行属官、记录史吏以及像他们这般有名义随行却非核心的“杂流”。这个位置既不惹眼,又能勉强看清前方御驾的大致情形。
卯时正,号角长鸣,鼓乐喧天。
首先开出的是前导仪仗:龙旗、凤幡、金瓜、钺斧、旌节……种种代表皇权的器物由彪悍的骑士高擎,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接着是三千精锐的龙骧卫骑兵,人马皆覆轻甲,蹄声如闷雷滚过冻土,那股百战精锐的血杀之气即便隔得老远,仍让围观百姓屏息。
然后才是皇帝的全副銮驾。
三十六名力士抬着的巨大玉辂缓缓驶出城门。辂车以金玉为饰,锦绣为帷,四面垂着明黄色的纱幔,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却将车内情形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端坐的轮廓。玉辂前后,是数百名太监、宫女、以及手持拂尘、香炉等物的礼仪人员。
沈砚微微眯眼,洞玄之眼并未全力开启,只是将感知提升到比常人敏锐数倍的程度,仔细“观察”着那玉辂。
淡金色、威严堂皇的帝王气运从辂车中弥漫出来,如同一个小太阳,照亮了周遭大片区域。然而,在那堂皇金光深处,那缕如毒蛇般的隐晦黑线依旧清晰可见,甚至比在宫中近距离感知时,更加“活跃”了一些,如同有了生命般在金光中缓缓扭动。更让沈砚心头微沉的是,帝王气运光团的边缘,那抹与帝星灰气相仿的晦暗,似乎也浓了一丝。
皇帝的状态,并未因离开平城宫阙而好转,反而……更让人不安了。
他的目光从玉辂移开,扫向护卫在玉辂周遭的核心将领们。这些多是禁军高级将领,气运大多呈军旅常见的铁血赤色或刚直青白色,但也混杂着一些别的色彩。他的视线在其中几人身上稍作停留——那是雷啸密信中提过的,需要留意的人物。
左卫将军宇文护,作为此次南巡护卫统领,一身明光铠,跨坐高头大马,位于玉辂左前方。此人气运呈深紫色,显贵而霸道,却隐隐与后宫方向某股绵长阴柔的气运有所勾连,那是后党的印记。他神情肃穆,不断发出简短的命令,调度着队伍,看上去尽忠职守。
而在宇文护侧后方略远些的位置,一名身着副将甲胄、面容精悍的将领引起了沈砚的注意。此人气运底色是军旅常见的暗红色,但其中却缠绕着数道极其细微的灰黑色丝线,这些丝线并非源自他自身,而是隐隐与远方——大约是平城某些深宅大院的方向——相连。更奇特的是,他气运光团的形态显得有些“虚浮”,不如其他将领那般凝实厚重,仿佛被什么东西暗中抽走或干扰了一部分。
周显。沈砚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云冈周氏的远支,近年来升迁蹊跷的副统领。洞玄之眼下,此人果然有异。
除了武将,随行队伍中还有一支特殊的人群:方士、太医、以及一些身份不明的“顾问”。他们乘坐着简朴的马车,跟在文武官员队列之后。沈砚的目光在这支队伍中搜寻,很快便锁定了一人。
那是一名黑袍老道。
他并未乘车,只是不疾不徐地走在方士队伍的边缘,身形瘦高,黑袍略显宽大,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他头戴一顶样式古朴的竹冠,面容清癯,看不出具体年岁,双目半开半阖,似在养神。周围那些或持拂尘、或捧罗盘、或背药箱的方士太医,似乎都有意无意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神色间带着敬畏。
沈砚将一丝感知力小心翼翼地投向那老道。
然而,就在感知力即将触及老道周身三尺范围时,却仿佛撞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没有强烈的能量波动,没有邪异的气息,只有一片空寂的、仿佛能吸纳一切探查的“虚无”。老道自身的气运,更是晦暗难明,如同被层层迷雾包裹,以沈砚此刻未尽全力且带伤的洞玄之眼,竟难以窥破分毫。
这老道,绝不简单。他甚至可能察觉到了刚才那丝微弱的探查,因为就在沈砚收回感知的刹那,那老道一直半阖的眼眸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官员队列的中后段,在沈砚这个方向略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他似睡非睡的步伐。
沈砚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悄然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怎么了?”身旁的元明月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细微变化,以极低的声音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