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渡口截杀(1 / 1)

黄河渡口的夜,是被浓雾与不安腌透的。

白日里浩荡的队伍在此扎营,占据了码头附近大片河滩与高地。营寨连绵,篝火如星,巡夜甲士的脚步声与刁斗声规律响起,却压不住那从浑浊河面不断升腾、裹挟着水腥气的湿冷雾霭。雾浓处,三五步外便人影模糊,灯火昏黄如隔毛玻璃。

沈砚盘坐在自己帐中,双目微阖。白日旧船所得绢帛上的六字,如烙印刻在心头。帐外雾气里,他洞玄之眼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感知,那张无形的网谨慎地铺开,捕捉着营地气运流动中任何一丝不谐。

子时前后,那几道寄生在御驾气运洪流中的晦暗“异线”,忽然有了极其细微的躁动。不是攻击,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发了“共鸣”,轻微地扭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营地外围西南角,靠近河滩芦苇丛的方向,传来几声极其短促、混杂在风声与水浪声里几乎难以分辨的“咻咻”破空声!

不是示警的响箭,是弩箭!

沈砚双眼骤睁,身形已如轻烟般掠至帐门边,掀帘望去。雾色朦胧,看不清具体,但那个方向值守的小队已传来低喝与兵刃出鞘的杂乱声响。袭击规模似乎不大,更像是一次精准的试探性骚扰。

他未动,感知力却如触须般延伸过去。来袭者气息混杂,带着水泽的阴湿与北地军旅特有的粗粝煞气,一击即退,毫不恋战。营地反应迅速,宇文护的军令低沉有力,外围警戒立刻加强,数支小队呈扇形向芦苇丛方向搜去,但雾气与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追出不远便失了踪迹。

约莫一刻钟后,两名军士拖着一人来到中军附近空地点燃的火堆旁。那人腿部中箭,已被简单包扎,但面色青黑,口角有黑血溢出,眼见不活了。是个精悍汉子,穿着破烂的皮袄,像个流民,但手掌虎口的老茧和眼神里残余的狠戾,绝非寻常百姓。

宇文护面色沉冷,亲自上前查看。沈砚与元明月也悄然靠近,站在围观军士的外围。

军中医官掰开伤者口腔看了看,对宇文护摇头:“齿藏毒囊,咬破了,见血封喉的货色。箭伤不致命,他是自己求死。”

宇文护盯着那迅速失去生机的面孔,眼神锐利如刀。沈砚的洞玄之眼则落在死者身上残留的气息上。那驳杂的气运正在快速消散,但在其核心处,有一缕极其淡薄、却异常坚韧的“印记”,色泽暗蓝带灰,形态如扭曲的星芒,正随生命消逝而缓缓黯淡。这印记的气息,与官道上古祠残阵、与云冈所遇星陨杀手,同出一源,却又似乎驳杂了些,像是掺入了别的东西。

就在那印记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伤者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嗬嗬”的抽气声,涣散的瞳孔猛地对准了火堆旁宇文护的方向,嘶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星……陨……追……光……”

话音戛然而止,头颅歪向一侧,气绝身亡。

星陨!追光?

周遭军士一阵低哗。宇文护拳头猛然握紧,骨节发出轻响。星陨这个名字,随着云冈案部分消息的扩散,在高层已非绝密,代表着神秘而致命的刺杀组织。追光?是代号,还是指令?

沈砚心中急转。“星陨”现身意料之中,但这“追光”何意?是某个星使的代号?还是指代某种行动?他下意识地将感知投向御驾玉辂方向——那几道晦暗异线似乎又平静下来,但方才那一瞬的“共鸣”绝非错觉。这次试探性袭击,是否就是为了激活或确认这些“异线”的状态?

现场处理很快,尸体被拖走,宇文加强调了警戒,令各营主官回位安抚部下。气氛却明显更加凝重,雾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沈砚与元明月回到帐中,已是后半夜。两人都无睡意,对坐灯下。

“气运印记驳杂,似星陨手法,又混了别的东西。”沈砚低声道,“那‘追光’……”

“光之所向,影之所随。”元明月指尖轻点桌面,“若‘影先生’是影,‘追光’是否意味着,他们在追踪某道‘光’?或者,这‘光’本身,就是下一个目标,或是行动的引信?”

这个解读让沈砚一怔。光?御驾?帝星?还是……其他?

未及深想,帐外极近处,忽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像是夜鸟踩断了枯枝,又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落在营帐旁的沙地上。

沈砚闪电般抬手,示意元明月噤声,自己则无声无息地移至帐帘侧,感知全力凝聚。

没有杀意,没有能量波动。只有一道极其轻捷迅疾的气息,在帐外停留了不足一息,似乎放下了什么东西,旋即如狸猫般远遁,迅速消失在营地复杂的声响背景里。

沈砚等了片刻,才轻轻掀开帐帘一角。门外地上,躺着一个用油布裹着的狭长物件。拾起入手,微沉,解开油布,里面赫然是宇文玥所赠的那卷古旧棋谱。

他眉头微蹙,就着帐内透出的微光,快速翻阅。棋谱内容与前无异,但当翻至中后部分一页记载某个残局变化的角落时,目光陡然一凝。

那里,多了数行以朱砂新添的小楷,墨迹犹润:

“浊浪之下,或有巨蛟潜藏。慎辨之。周、郑二字,可稍留意。”

字迹清劲内敛,与棋谱原字迥异,却自有一番风骨。是宇文玥的笔迹!

“浊浪”指黄河,亦指南巡途中的险恶局势?“巨蛟潜藏”——是指潜伏的大敌,还是特指某个或某些人?“周、郑二字……”沈砚默念。周,很大可能指那个气运虚浮的副统领周显。郑呢?是姓氏?队伍中姓郑的官员不止一位,地方豪族亦多郑姓……阳翟郑氏?他想起宴席上那位气运土黄厚实的治中官员。

宇文玥深夜冒险传递此讯,是示警?是合作的开端?还是将祸水引向特定目标的伎俩?他那句“慎辨之”,更添几分虚实难测。

沈砚合上棋谱,看向元明月。她亦看清了字迹,眼中若有所思。

“信息太少,但方向给了。”沈砚将棋谱重新裹好,“周显需紧盯。郑……范围太广,需查。宇文玥此举,至少说明他目前不想御驾在抵达江南前就出事,或者说,不想由‘星陨’以外的人掌控局面。”

帐外,雾气似乎淡了些,远处黄河的奔流声隐隐传来。长夜将尽,而渡口这一夜试探与密信,却让前路的迷雾似乎更加浓重,也更为凶险。

营地的更梆声遥遥响起,已是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