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月盘膝坐于一处相对完好的汉白玉祭坛残基之上。
此处地势稍高,虽仍能感受到脚下地面的剧烈震动与倾斜,但暂时未被那粘稠的黑红煞气沼泽直接淹没。她的面色苍白如纸,方才连续施展“裂石穿云”音刃阻敌,心神与内力消耗已然不轻。
但眼前的景象,让她别无选择。
冲天而起的煞气光柱扭曲如妖魔狂舞,地裂缝隙中涌出的触手肆意收割生命,叛军与星陨死士的喊杀声与惨叫声混杂,勾勒出一幅人间炼狱图。更致命的是那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煞气精神侵蚀,如同冰冷粘腻的潮水,试图淹没每个人的理智,诱发内心最深层的恐惧与疯狂。
若让这混乱与绝望彻底吞噬在场所有人的心神,那么即使肉身尚存,防线也将从内部彻底崩溃。
元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血腥与焦臭灌入胸腔,却让她眼中的决意更加清明。她将“幽泉”琴横于膝上,指尖拂过七根琴弦,感受着冰蚕丝与星陨铁混织的第六弦“文弦”传来的微弱悸动,以及蛟筋所制的第七弦“武弦”的沉凝。
她闭上了眼睛。
并非畏怯,而是为了将全部心神、全部感知,沉入《天音通明诀》的至高境界——“律动合自然”,并触摸那尚未完全掌握的第三境“天音塑无常”的边缘。
十指按上琴弦的刹那,她周身那温润如玉、渊博似海的气韵陡然一变,变得无比专注,无比宏大,仿佛她本人已化作一座即将鸣响的洪钟大吕。
铮——!
商弦首先被拨动,清厉肃杀之音炸响,并非散乱攻击,而是高度凝聚,化作一道笔直攀升的音阶,直冲云霄,如同利剑刺破沉沉煞气天幕!
紧接着,宫弦、角弦、徵弦、羽弦接连加入,五指翻飞如蝶,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残影。不同的音律,不同的频率,在她精妙绝伦的控制下,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彼此交织、共鸣、放大,按照某种古老而玄奥的乐理阵法排列组合。
起初是零星的音符,如雨打芭蕉。
旋即汇成潺潺溪流,如山泉出涧。
瞬息间化为滔滔江河,奔涌不息!
最终,所有的琴音在她意志的统御下,轰然化作一片恢弘、庄严、澄澈、蕴含着勃勃生机与中正平和意志的——音律之潮!
这不是寻常的曲子,而是元明月融汇毕生所学,《天音通明诀》修炼至今的全部感悟,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守护眼前之人、平息这场无端浩劫的强烈信念,所迸发出的最强之音!
淡金色的音波,不再是以她为中心涟漪般扩散,而是如同海啸初起时形成的巨墙,又似春神降临挥洒的光雨,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前方混乱的战场、向着那翻涌的煞气、向着每一个被恐惧与杀意笼罩的心灵,澎湃席卷而去!
音潮所过之处,景象顿变。
那些正抱头惨叫、陷入幻象不可自拔的官员与兵卒,耳中灌入这清越激昂又带着抚慰力量的琴音,脑海中疯狂的景象如同被阳光照透的迷雾,迅速淡化、消散。刺骨的阴寒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的暖流熨帖着惊魂未定的心灵。他们眼中的血丝褪去,茫然与恐惧被短暂的清明取代,虽然身体仍在颤抖,但至少不再无谓地自残或攻击同伴。
正在冲杀的星陨死士与叛军,则感觉像是骤然冲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那无所不在的琴音并非直接攻击他们的身体,却精准地干扰着他们内力运行中与星辰之力勾连的特定频率节点。体内冰冷星力的流转出现了难以忽视的滞涩感,仿佛齿轮中掺入了沙粒,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彼此间依靠星力维持的默契配合也出现了明显的错位与脱节。更有一股宁和却坚韧的意志随着音波不断冲刷他们的心神,试图瓦解那被灌输的狂热与杀意,虽不能立刻扭转其意志,却足以让他们心烦意乱,攻势为之一缓。
而对于那冲天而起、肆意蔓延的黑红煞气与怨魂虚影,这淡金色的音律之潮则展现出了某种奇特的“净化”与“安抚”特性。音波与煞气接触,并非硬碰硬的爆炸,而是如同春风化雨,又似阳光融雪。充满怨恨与毁灭波动的煞气,在这中正平和、生机盎然的韵律冲刷下,其暴戾狂躁的“频率”被潜移默化地干扰、调和、稀释。虽然无法立刻将滔天煞气消除,却明显遏制了其扩张的势头,削弱了其精神侵蚀的强度,为沈砚、影卫等人的行动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相对“干净”的环境。
“清心普善咒”、“破妄安神调”、“镇魂安疆曲”……诸多失传或经元明月改良的古老乐理精华,尽数融于此潮之中。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抚琴的指尖甚至开始微微颤抖。每维持一息这宏大音潮,对她心神的负担都如山如海。太阳穴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耳中嗡鸣不断,过度催动“天音通明诀”尤其是触及高阶应用的反噬已然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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