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洛阳城内一处由禁军严密守卫的别院。
尔朱焕躺在一张铺着厚厚皮褥的胡床上,面色依旧苍白,但比起祭坛上奄奄一息的模样,总算有了些许生气。胸前肋骨已被太医署最好的骨科圣手重新接续固定,裹着厚厚的药膏与绷带。肩臂伤口处的黑紫之色褪去大半,残留的毒素在元明月清醒后配制的拔毒药膏与内服汤剂双重作用下,正被缓慢却坚定地清除。只是内腑震荡、气血两亏的伤势,以及强行催动《狼噬七杀》第七式“狼神献祭”燃烧生命本源带来的深层损耗,非一时半刻能够痊愈,需要长时间的静养与珍贵药材温补。
他此刻还不能随意移动,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半昏半醒之间。当那份由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内侍总管亲自捧来的明黄绢帛圣旨抵达别院时,他正被亲兵扶着,小口喝着参汤。
“……查前镇北将军、领平城防御副使尔朱焕,忠勇性成,夙着勋劳。前遭奸佞构陷,以伪造绣片、朔风铁等物,污其通南之罪,朕悬而未决,实欲观其后效,辨其忠奸。今祭坛之变,逆贼周显等勾结妖人,行‘星落’逆谋,弑君祸国。尔朱焕临危受命,不避斧钺,奋勇护驾,血战逆党,更于煞源凶井之前,奋不顾身,击破邪阵节点,揭露阴谋根基,功在社稷,勇冠三军!其忠肝义胆,天地可鉴,前所蒙之污名,至此尽可雪洗!”
内侍总管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地宣读着。院落中,除了躺在胡床上的尔朱焕,还有奉命前来见证的沈砚、元明月(她虽仍需坐轿,但已能起身),以及数名伤势较轻的尔朱部亲卫将领。所有人屏息静听。
“兹特旨昭告天下,还尔朱焕及尔朱部全族清白!所有涉及构陷之疑案,一并销去,不得再议!擢升尔朱焕为镇北侯,食邑千户,赐金符、玉带,领洛阳新编骁果营统制之职,兼领北镇军务咨议。望尔伤愈之后,勤勉王事,整训劲旅,永镇北疆,勿负朕望!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院落中一片寂静,只有初冬微寒的风吹过庭树的声响。
尔朱焕躺在胡床上,胸膛微微起伏,那双因伤病而略显黯淡的虎目,此刻却一点点亮了起来,如同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炭。他没有立刻谢恩,而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却恍若未觉。
五年了。
从第一次被那莫名其妙的绣片牵连,到南巡路上接连不断的构陷,峡谷伏击,古阵朔风铁,部族内部的分裂猜疑,平城流言的甚嚣尘上,御前百口莫辩的屈辱,戴罪随驾的沉重……这份压在他和整个尔朱部头顶的“通敌”疑云,这份几乎让他喘不过气、让部落儿郎在人前难以抬头的污名,今日,终于被这卷明黄的绢帛,被皇帝金口玉言的定论,彻底撕碎、洗净!
不是含糊其辞的“不再追究”,而是明确无比的“忠勇性成”、“污名尽洗”、“功在社稷”!不仅为他个人平反,更为整个尔朱部正名!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这个在战场上断骨流血都不曾皱眉的草原汉子,此刻却觉得鼻腔酸涩难当。他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旁边的亲兵和内侍总管连忙轻轻按住。
“侯爷重伤未愈,陛下有旨,免一切虚礼,心意到了即可。”内侍总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将圣旨和象征爵位的金符、玉带恭敬地放在尔朱焕手边的矮几上,“陛下还说,让侯爷好生养伤,洛阳骁果营的架子,还等着侯爷去搭起来呢。”
“臣……尔朱焕,”他用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对着皇宫方向,一字一顿道,“叩谢陛下天恩!陛下明察万里,还臣与部族清白,此恩重于泰山!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定当尽早康复,为陛下练出一支能战的兵!”
内侍总管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慰问的话,便带着随从告辞离去。
院落中只剩下自己人。几名尔朱部将领再也抑制不住,这个在战场上厮杀都不曾流泪的北地男儿,此刻竟也红了眼眶,激动地低声交谈着,看向尔朱焕的目光充满了崇敬与释然。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终于落地。
沈砚走到胡床边,看着尔朱焕湿润的眼角和紧握的拳头,轻轻拍了拍他未受伤的左肩:“焕兄,恭喜。清白得雪,功成名就。”
元明月也坐在一旁的软椅上,温声道:“尔朱将军,不,现在该叫侯爷了。沉冤昭雪,实至名归。”
尔朱焕转过头,看着沈砚,又看看元明月,眼中的激动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最终只化为一抹略带苦涩的弧度。
“沈兄,元姑娘,”他声音低沉,“这‘镇北侯’的帽子,这洛阳骁果营的兵权……分量不轻啊。”
他何其清醒。皇帝此举,固然是对他忠勇的酬功,是对北镇军心的一种安抚与拉拢,但何尝不是一种更高明的制衡与捆绑?将他这个在北镇军中素有威望、又刚立下救驾大功的悍将,封侯,留在洛阳,给予部分新军兵权,既示恩宠,又将其置于眼皮底下,同时也能借他之力,培养一支直属于皇帝、可能用于制衡其他势力(包括日渐骄横的部分边镇和盘根错节的洛阳旧军)的新力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