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极轻微的“叮”,似珠落玉盘。
法台之上,慧明禅师掌心那朵金莲虚影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台下,孙老桅心脏骤缩,脸上却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懊恼与尴尬。他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一串钥匙——那是王五提前准备的、挂着几个小铜饰的钥匙串——嘴里低声嘟囔:“这劳什子,早不响晚不响……”他故意让钥匙串互相碰撞,发出叮当声,试图掩盖方才那声独特的清音。
慧明目光如古井无波,扫过孙老桅方向,停留一瞬。那眼神看似温和,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审视。但他并未深究,只是缓缓收回目光,右手虚托的金莲重新稳定。
“外物扰心,亦是修行。”他淡淡一句,将方才插曲轻轻带过。
然而,沈砚在外院厢房窗口,洞玄之眼却清晰看到,就在慧明目光扫过之时,法台后方那排厢房深处,那道晦涩深沉的气息骤然膨胀,如无形触手般迅速掠过全场,尤其在孙老桅所在区域反复逡巡数息,方才缓缓收回。
元明月在女眷区,袖中昭华琴的震颤愈发明显。她以绝佳定力维持着面上平静,甚至随李夫人一起做出合掌赞叹状,但十指在袖中已悄然扣住琴弦,随时准备应变。
危机似乎暂时过去。
慧明禅师不再多言,左手捧起那只玉净瓶,右手金莲虚影缓缓移至瓶口上方三寸。他口中念诵起一段更加艰深晦涩的经文,音节古怪,节奏奇异,每一字吐出,都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敲击在听者心魂之上。
随着诵经声,金莲虚影光芒渐盛,丝丝缕缕的金辉如雨垂落,注入玉净瓶中。瓶中原本清澈的液体开始泛起淡淡的金色涟漪,并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甜香,与园中原本的檀香、异香混合,形成一种令人心神恍惚的气息。
许多信众眼神开始迷离,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表情,仿佛置身极乐幻境。
“甘露已成。”慧明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此乃佛法精粹,可涤荡身心业障。老衲将启请‘镇坛至宝’,为甘露加持无上威德,广泽有缘。”
他话音落下,法台两侧的八名灰衣僧人同时合掌高诵。诵经声汇成一股洪流,与慧明先前的古怪经文呼应,园中预先布置的水系、花木阵列仿佛被彻底激活,无形的能量场开始剧烈共振。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
慧明禅师将玉净瓶郑重置于香案正中,随后,他自蒲团上缓缓起身,转向法台后方。两名僧人抬着一只紫檀木匣,躬身奉上。
木匣长约三尺,宽一尺,通体暗紫,表面无任何纹饰,却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寂感。
慧明双手接过木匣,置于香案之上。他并未立即打开,而是先对着木匣合掌行礼,神情肃穆虔诚。
全场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只紫檀木匣上。
沈砚的洞玄之眼全力运转,眉心刺痛如针扎,但他死死盯着木匣。在他的视野中,那木匣根本就是一个“黑洞”——它并非没有能量,而是将一切能量,包括光线、声音、乃至周围的空间波动都疯狂地向内吞噬、压缩!匣子表面流动着肉眼难见的、粘稠如沥青的暗红色波纹,那波纹所及之处,连天地元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元明月袖中的昭华琴,此刻已不仅仅是震颤,而是发出一阵阵低沉的、仿佛被压抑到极致的嗡鸣,若非她以自身气机极力束缚,琴音早已破袖而出!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木匣中的东西,散发出的精神波动与她在郑府邪佛上感知到的同源,但强大了何止百倍!那是一种纯粹的、贪婪的、针对生灵神魂与生机的恶意!
慧明禅师行礼毕,伸出双手,按在木匣两侧的机括上。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木匣盖子缓缓向后滑开。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异香扑鼻。
匣中静静躺着一尊佛像。
那佛像高约两尺,材质非金非玉,呈现一种诡异的暗沉色泽,似铁似石,又仿佛某种凝固的活物肌肤。佛像造型也非寻常菩萨佛陀,而是一尊跌坐的、三头六臂的诡异法相!三张面孔表情各异:一怒目,一诡笑,一悲泣。六只手臂或结印,或持诡异法器(似骷髅,似扭曲人形),或虚握仿佛在抓取什么。
最令人心悸的是,佛像周身萦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淡薄如雾的暗红色光晕,那光晕如有生命般缓缓流转,散发出冰冷、污浊、仿佛能吸走一切暖意与生机的不祥气息!
魔像!
几乎在魔像现世的刹那——
“嗡——!”
元明月袖中,昭华琴终于挣脱束缚,发出一声凄厉如泣、高亢如裂帛的悲鸣!琴音穿透衣袖,虽被周遭环境杂音掩盖大半,但仍有一丝尖锐的余音荡开!
这一次,慧明禅师猛地转头,目光如冷电,直射女眷区元明月所在方向!
他脸上那慈悲祥和的表情瞬间冻结,眼底深处爆发出骇人的寒光与惊疑!
而与此同时,那尊魔像仿佛被昭华琴的悲鸣激怒,周身的暗红色光晕骤然暴涨!污浊的波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染遍全场!
波纹所过之处,信众们脸上痴迷之色更浓,许多人甚至露出幸福到诡异的笑容,但他们的生命气息却如决堤洪水般加速流逝,化为无数淡白色的光点,被那魔像贪婪吞噬!一些身体本就虚弱的信众,已开始面色灰败,摇摇欲坠!
园中温度骤降,明明晨光渐暖,却仿佛置身冰窟!
魔像现世,邪莲噬魂!
慧明禅师不再掩饰,他死死盯着女眷区元明月的方向,嘴角那抹诡笑面具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如石的森然。
“何方妖孽,竟敢携邪器扰乱法会,亵渎我佛至宝?”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击,再无半分温和,只剩下赤裸裸的凌厉与杀机,“给老衲——现形!”
他右手猛然抬起,五指如钩,隔空对着女眷区元明月的方向狠狠一抓!
一道无形的、带着星辰冰冷质感与佛力伪装的沛然吸力,破空而至!
而法台后方厢房中,那道晦涩深沉的气息,也在此刻轰然爆发,如苏醒的凶兽,锁定了外院厢房中沈砚的位置!
图穷,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