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是沈砚亲笔所写,在书房熬了半夜。
烛光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右手。左肩伤口虽经胡大夫妙手处理并敷了特效金疮药,又有《镇龙诀》温养,但毕竟伤及筋骨,稍一用力便牵扯剧痛。他只能用右手执笔,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力求端正清晰,不带丝毫潦草浮躁之气。
元明月在一旁默默研墨,不时抬眸看他一眼,眼中是藏不住的忧色。她知道这份奏折的分量,也明白沈砚为何坚持亲笔——此等涉及亲王、邪术、军械的惊天之事,遣人代笔或口述转奏,皆易生变数,唯有亲笔方显郑重,也唯有亲笔,某些不便明言的暗示,才能通过字里行间的细微斟酌传递出去。
奏折内容,沈砚反复推敲。
他未提“广陵王元愉”之名,只言“洛阳清静园邪僧慧明,假借佛法,行惑众窃生之邪术,勾结部分士族(如郑氏三房),敛财害命,证据确凿。其党羽供称,背后尚有南朝江湖邪教‘星陨’势力指使,图谋深远。”
他详细列举了从清静园密室搜出的邪佛像、账簿、与江南的密信,以及部分受害者的证词。对于慧明临终所言“龙门”、“荧惑”及军械渡河之事,他写道:“据残供及外围探查,邪教或有更大图谋,或指向洛阳郊外佛门圣地,且暗中运有违禁之物。此事关乎新都安宁,佛门清誉,臣职责所在,不敢不察。”
通篇未提亲王,但那份与郑家的往来账簿抄本、以及几封语焉不详却提及“贵人助力”、“上达天听”的密信片段,被他小心地作为附件,用火漆单独封在一个小匣内,与奏折一并放入锦盒。
他知道,皇帝能看到,能想到。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砚搁笔,长长吐了口气,额角已沁出细密冷汗。
“我让王五安排最可靠的人,连夜递入宫中,直呈御前。”沈砚声音有些沙哑。
元明月递过热茶,轻声道:“陛下会如何决断?”
沈砚接过茶盏,指尖传来温热:“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但此事牵连太广,邪术害民,勾结外教,暗运军械,已触及底线。陛下纵有疑虑权衡,也必会有所动作。只是对亲王那边……”他顿了顿,“恐怕不会明面追究,至少现在不会。”
次日午后,宫中有旨意到崇让坊沈府。
来的是皇帝身边一位面孔陌生、眼神沉静的中年宦官,并无大队仪仗,只带了两个小黄门。旨意很简单:皇帝嘉奖沈砚“勤于王事,揭破邪祟”,着其会同洛阳府、刑部,彻底清查“宝相斋”及清静园一案,所有涉案士族、僧俗,严惩不贷。至于邪教“星陨”及可能之更大图谋,旨意中只字未提,仿佛那部分奏折内容不存在一般。
但宣旨完毕,那中年宦官却并未立即离去,而是上前半步,用只有沈砚能听清的声音低语道:“陛下口谕:沈卿伤势未愈,宜当静养。洛阳内外,佛门清静之地,尤需安宁。卿既领龙脉勘察之责,可多多留意。”说完,微微躬身,便带人离去。
沈砚站在院中,目送宦官背影消失,心中反复咀嚼着那句“佛门清静之地,尤需安宁”和“多多留意”。
这是默许,也是警告。默许他继续调查龙门之事,但必须谨慎,不能大肆声张,不能直接牵扯亲王。同时,提醒他注意自身伤势,也暗示若事态失控或证据不足,他可能会被牺牲。
“陛下还是信你,但更信自己手中的权衡。”元明月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沈砚点头:“至少我们有了继续查下去的名义。‘龙脉勘察使’留意佛门圣地安宁,说得通。”
就在这时,尔朱焕拄着一根拐杖,在吴五搀扶下急匆匆从前院过来,脸色因激动而有些潮红:“沈兄弟!孟津渡口那边又传来消息!那支运军械的队伍,在龙门山南麓一个叫‘潜蛟谷’的废弃矿洞附近消失了!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那谷里最近确实有生人活动迹象,还隐约听到过金石敲击声,不像寻常采石!”
“潜蛟谷……”沈砚目光一凝,“王五!”
王五应声而出。
“立刻查潜蛟谷的底细,所有出入路径,近期所有异常。加派人手,远距离监视,但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
“另外,”沈砚沉吟道,“广陵王元愉那边……明月,你在宫中旧识中,可有能接触到王府消息,又绝对可靠之人?”
元明月思索片刻:“有一位从前在太后身边伺候过的老尚宫,现已荣养,与我家有些渊源,为人正直,且对广陵王素日行事有所了解。我可尝试以探望之名,前去拜访,侧面打听。”
“务必小心,莫露痕迹。”
“我明白。”
尔朱焕插话道:“老子这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憋得慌!龙门那边既然可能有武力布置,咱们也得准备人手。贺六浑那三十人不够,我再让北疆的老兄弟想想办法,分批再弄些好手过来,以护商、佣工的名义撒到龙门附近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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