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洛阳时,已是第三日清晨。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皇城司。高盛坐在案前,看着那份密报,久久不语。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泰山之战,星主败亡;城北乱葬岗,开阳断臂遁逃;尔朱焕战死。
他放下密报,望向窗外。晨光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来人。”
一个黑衣密探应声而入。
“备车,我要进宫。”
御书房内,皇帝元恪正批阅奏折。面前的案上,堆着小山般的弹劾奏章,全是弹劾沈砚的。郑氏、崔氏牵头,十七家士族联名,措辞一篇比一篇激烈。
高盛跪在御前,将那份密报双手呈上。
皇帝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密报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星主败亡。”他轻声道,仿佛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开阳断臂遁逃。尔朱焕战死。”
高盛不敢接话,只是伏地听候。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郑家那些人,”他指了指那堆弹劾奏章,“还在闹?”
高盛低声道:“是。今早又有三道奏折递进来,说沈砚‘擅离职守、勾结江湖、扰乱洛阳’,要求严惩。”
皇帝点了点头,拿起最上面的一道奏折,看也不看,随手丢进旁边的炭盆里。
火苗腾起,将那工整的字迹吞没。
高盛心头一震,头垂得更低。
“告诉他们,”皇帝缓缓道,“沈砚在泰山为朕、为天下除了大患。尔朱焕战死沙场,忠勇可嘉。谁再弹劾,自己去边关守三年。”
高盛应道:“臣遵旨。”
“还有,”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沈砚那边,赐黄金千两,绢帛百匹,抚恤阵亡将士。尔朱焕……追赠云麾将军,以将军之礼厚葬。”
高盛领命,躬身退出。
皇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明亮的天空,轻声自语:“林衍之,你倒是找了个好传人。”
郑府。
郑文远坐在书房中,面色铁青。案上同样摆着一份密报,是从皇城司内部流出的。
星主败亡。
开阳断臂。
沈砚赢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将那密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父亲……”身旁的年轻公子郑泓小心翼翼地开口。
“闭嘴!”郑文远怒喝。
郑泓吓得一哆嗦,再不敢言。
郑文远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狰狞,时而恐惧,时而怨毒。
“星主……星主怎么会败?”他喃喃道,“那可是筹划了数十年的局……”
没有人能回答他。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老仆匆匆进来,跪地禀报:“老爷,宫里有消息了。陛下驳回了所有弹劾奏章,还……还让人传话,说谁再弹劾沈砚,自己去边关守三年。”
郑文远脚步一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缓缓坐回椅中,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完了……”他喃喃道,“全完了……”
郑泓忍不住问:“父亲,咱们怎么办?”
郑文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怎么办?备厚礼,去沈府……赔罪。”
郑泓大惊:“父亲!您可是一族之长,去给那个寒门……”
“闭嘴!”郑文远再次怒喝,声音中满是疲惫与恐惧,“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脸面!”
崇让坊沈府。
府门大开,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慧明禅师亲自从少林赶来,在尔朱焕灵前合十诵经,一诵就是一个时辰。静虚师太派峨眉弟子送来千年灵芝和疗伤圣药,还有一封亲笔信,信中满是敬佩与安慰。柳长河带着华山弟子,在灵前长跪不起,泣不成声。
更多的,是那些曾受过尔朱焕恩惠的人——码头上的船户,南市的商贩,城中的百姓。他们三三两两,或提着一篮鸡蛋,或捧着几炷香,或只是默默在门口磕个头,留下几滴眼泪。
吴五拄着拐杖,站在灵堂门口,一一还礼。他的断腿还在疼,脸色惨白如纸,却不肯去休息。
赵大守在他旁边,沉默地扶着那些站不稳的百姓。
钱二还在昏迷中,被安置在后院静养。胡大夫守在旁边,半步不敢离开。
王五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安排人手维持秩序,一边搜集各方情报,一边还要应付那些前来打探消息的各路人马。
沈砚独自坐在灵堂角落,望着尔朱焕的灵位,久久不动。
那灵位上写着——故云麾将军尔朱公讳焕之灵位。
追赠的圣旨刚刚送到。黄金千两,绢帛百匹,以将军之礼厚葬。这是皇帝给的体面,也是朝廷的认可。
但沈砚知道,尔朱焕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草原上的部落,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是临死前还能喊一声“老子这辈子值了”。
元明月轻轻走到他身边,在他身旁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
良久,沈砚开口,声音沙哑:“明月。”
“嗯?”
“你说,焕爷这会儿在干嘛?”
元明月想了想,轻声道:“大概在天上喝酒吧。身边围着那些先走的兄弟,骂骂咧咧地说,这辈子值了。”
沈砚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肯定在骂我,说我磨磨蹭蹭,还不下去陪他喝酒。”
元明月握住他的手:“他会等的。等很久很久,等到你也老了,走不动了,下去找他。然后拍着桌子骂你,说你怎么才来。”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门外,王五匆匆进来,在沈砚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砚眼神一凝,起身走出灵堂。
院中,一个信使跪在地上,浑身大汗,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沈砚拆开,信是宇文玥的笔迹,只有八个字:
“黑棋未冷,棋局未终。”
信笺下方,压着一枚漆黑的棋子,触手冰凉。
沈砚握紧那枚棋子,望向南方。
那里,是江南的方向。
宇文玥还在那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