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科长把礼帽戴回头上,手指在帽檐上按了按,目光在周先生和纪黎宴之间转了个来回:
“周先生这次来,是想看看厂里的设备,小纪,你对车间熟,明天你带周先生转转。”
纪黎宴应了一声,心里头却转得飞快。
一个从南边来的陌生人,坐着小轿车,让秦科长亲自陪着,在厂里转了一圈之后忽然对一个小电工感兴趣,这事情怎么想都不对劲。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低着头,把双手插进袖子里,一副被冻得缩手缩脚的样子:
“秦科长,明天什么时候?”
周先生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那只表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光,表盘不大,可纪黎宴一眼就看出那是块好表。
瑞士的。
这个年头能戴这种表的人,不是大富就是大贵。
“辰时吧,早点去,我看完了还要赶火车。”
周先生把手放下来,灰色大衣的袖口微微往上提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疤痕。
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已经发白了,看着有些年头了。
纪黎宴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点头应了一声“好”,转身往南边走。
他走得慢,耳朵却竖着,听见背后周先生压低声音跟秦科长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只隐约捕捉到“像”这个字。
像什么?像谁?
他没回头,推开倒座房的门,走了进去。
王兰花已经把饭做好了,棒子面粥配咸菜,锅里头还炖了几块红薯,甜丝丝的味道在屋里散开。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两只小手伸在火苗上方烤着,小脸被烤得红扑扑的。
见纪黎宴进来,她从板凳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大哥,今天王阿姨又给我糖了,你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硬糖,举到纪黎宴面前。
糖纸上印着一朵花,花已经模糊了,可糖还在。
圆圆的一颗,琥珀色的。
纪黎宴蹲下来,把纪黎喜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那你谢谢王阿姨了没有?”
纪黎喜使劲点头:“谢了,我说了三次谢谢,王阿姨笑得可高兴了。”
她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含含糊糊地说,“大哥,甜。”
纪黎宴抱着她在炉子旁边坐下,接过王兰花递过来的一碗棒子面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
可那股热乎劲儿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纪老实端着粥碗蹲在墙角,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眉头拧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爹,怎么了?”纪黎宴把碗放下,看着纪老实。
纪老实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那个,是干什么的?”
纪黎宴摇摇头:“不知道,秦科长没细说,只说是从南边来的,看看厂里的设备。”
他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明天我带他在车间转一圈,应该就没事了。”
纪老实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把烟袋摸出来,想抽两口又看了看纪黎喜,把烟袋攥在手里没点:
“老大,我跟你说个事,今天下午厂里开会,说要选小组长,电工班也要选一个。”
纪黎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纪老实:“选小组长?谁选?”
“车间主任提名,工人们投票。”
纪老实把烟袋在手指上转了两圈,“老刘头说他想提你,问你愿不愿意。”
纪黎宴没急着回答,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
他来厂里才一个多月,论资历比不过那些干了好几年的老工人,论技术也才刚入门。
老刘头提他当小组长,这不是帮他,是把他往火上架。
“爹,老刘头还说什么了?”
纪老实想了想:“他说你脑子好使,学东西快,干活也踏实,比那些老油子强。”
“他还说电工班那几个老家伙,一个个都想着当小组长,可谁都不服谁,提谁出来都要吵,不如提个新人。”
纪黎宴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老刘头这人看着粗,心里头门儿清。
电工班那几个老工人,论技术各有各的长处,可谁也不服谁,提谁当小组长都得闹起来。
提他这个新人,反倒是一步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棋,新人没根基没派系,大家都没话说。
“爹,您觉得呢?”
纪老实把烟袋别回腰里,闷声说了一句:“我觉得能干。”
“你干了一个多月,老刘头夸你,车间主任也见过你几回,说你干活利索。你比那几个老油子强,他们就会耍嘴皮子,真干活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躲得远。”
纪黎宴没接话,低着头看着炉子里的火。
火苗一蹿一蹿的,把炉膛里的煤块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炸开了。
王兰花在旁边听着,把纪黎喜嘴边的粥渍擦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