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后,卢氏祖宅内。
“父亲,程知节已至城外三十里。”长子卢照邻快步走入,声音压得极低,“随行只有十名亲卫,确如陛下旨意所言,轻车简从。”
堂中一阵骚动。
“十人?”一位族老愕然,“陛下这是何意?真要动我卢氏,怎会只派十人?”
卢承庆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正因只派十人,才显陛下胸襟。这是在给我卢氏留余地,留退路。”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范阳地图前,手指划过卢氏在各地的田产、粮仓标记。
“崔氏被屠,王氏将灭。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清理世家,但手段却有差别。”卢承庆转过身,声音低沉,“对王氏,是雷霆万钧,直接铲除。对崔氏,是杀鸡儆猴,以儆效尤。而对我卢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光芒:“是拉拢,是劝降。”
卢照邻急道:“父亲!难道真要将我卢氏数百年积累,全部拱手相送?那可是百万石存粮啊!”
“不送,就是死。”卢承庆声音陡然转冷,“照邻,你可知陛下为何派程知节来?”
不待儿子回答,他自问自答:“因为程知节的夫人,出自范阳卢氏旁支。陛下这是在告诉我,他念着这份姻亲旧情,给我卢氏一个机会。”
堂中一片死寂。
窗外秋雨敲打屋檐,滴滴答答,如同催命的更漏。
良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开口:“家主,可若真将存粮全部交出,我卢氏今后……何以立足?”
“立足?”卢承庆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更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七叔,您还看不明白吗?从今往后,大唐再也不需要世家立足了。”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陛下要的,是一个政令畅通、皇权至上的大唐。世家门阀,垄断知识、垄断官职、垄断土地的时代……该结束了。”
“可……可这是数百年传承啊!”另一位族老老泪纵横。
“传承?”卢承庆摇头,“传承不是死守着祖宗基业不放,而是……让家族活下去。”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今日交出存粮,卢氏会伤筋动骨,但香火不灭,血脉不断。”
“他日陛下攻灭大宋,论功行赏,卢氏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可若是硬扛……”卢承庆眼中闪过寒光,“崔氏的下场就在眼前,王氏的结局即将上演。”
“你们想让我范阳卢氏,也成为史书上一笔带过的‘逆臣贼子’吗?”
堂中无人再言。
所有人都知道,家主说得对。
在皇权与世家的这场博弈中,陛下已经亮出了屠刀。
此刻再硬扛,无异于自取灭亡。
除非……
所有世家联合,像推翻前朝一样推翻新唐!
但……
他们做不到,因为李世民的刀动的太快了!
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传令。”卢承庆缓缓开口,“打开所有粮仓,清点存粮。凡卢氏名下田产、造册登记,准备移交朝廷。”
“照邻。”卢承庆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为父知道你不甘心。但你要记住,在这乱世中,能活下去的家族,才是真正的赢家。”
他望向窗外,雨势渐大。
“程知节快到了。准备迎接吧。”
午时三刻,雨势稍歇。
范阳城外十里亭,卢承庆率卢氏一众族老、嫡系子弟,肃立道旁。
没有华盖仪仗,没有鼓乐相迎,只有数十人默默站立,在秋风中显得单薄而萧索。
远处官道上,十余骑缓缓而来。
为首一员大将,身材魁梧,面如黑炭,虬髯如戟,正是程知节。
他未着甲胄,只穿一身黑色常服,外罩蓑衣,看起来风尘仆仆。
行至亭前,程知节勒住战马,翻身下鞍。
卢承庆上前三步,躬身行礼:“范阳卢氏家主卢承庆,恭迎卢国公。”
程知节看着眼前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面色复杂的卢氏子弟,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的夫人卢氏,虽只是范阳卢氏旁支,但终究有这份姻亲在。
今日奉旨前来,说是劝降,实则是……逼宫。
“卢公不必多礼。”程知节伸手虚扶,声音有些干涩,“陛下派某前来,是……是传旨的。”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圣旨,却没有立刻宣读,而是看向卢承庆:“卢公,某有些话,想私下与您说。”
卢承庆会意,挥手让众人退至三十步外。
亭中只剩二人。
程知节将圣旨放在石桌上,叹了口气:“卢公,咱们是姻亲,某就不绕弯子了。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
卢承庆点头:“老夫明白。崔氏已诛,王氏将灭,陛下这是要犁庭扫
“您明白就好。”程知节苦笑,“某临行前,陛下特意交代,让某转告卢公一句话。”
“卢国公请讲。”
程知节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重复李世民的原话:“‘告诉卢承庆,朕派知节去,便是念着旧情。这是朕给卢氏的机会,卢氏……莫要辜负朕。’”
卢承庆浑身一震。
他听懂了。
陛下这是在告诉他:我派你的姻亲来,是给你留面子,是给你台阶下。你若识相,便乖乖配合。若不识相……下一个被屠的,就是卢氏。
“老夫……明白了。”卢承庆缓缓跪下,朝着长安方向叩首,“请卢国公转告陛下,范阳卢氏……愿献出所有存粮、田产,支持朝廷征讨大宋。”
程知节连忙将他扶起:“卢公快快请起。您能如此深明大义,某……某也松了口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卢公,某这次来,其实是捏着一把汗。尉迟恭那边……已经动身去太原了。王氏若敢反抗,必是血流成河。”
卢承庆脸色一白:“王氏……真要反?”
“八九不离十。”程知节摇头。
他拍了拍卢承庆的肩膀:“所以卢公,您今日的选择,是明智的。存粮田产没了,可以再攒。但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卢承庆重重点头:“多谢卢国公提点。老夫这就命人开仓,请卢国公验收。”
“不必验收。”程知节摆手,“某相信卢公。圣旨在此,卢公接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