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闵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浴血,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的铁枪断了,佩剑砍断了,铠甲碎裂大半,身上至少十七八处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肋,隐约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鲜血顺着甲叶往下淌,在他脚下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
可他依旧站着。
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插进大地里的铁枪。
一百三十七个。
他数过。
从突围到现在,他亲手杀了一百三十七个秦军。
有校尉,有百夫长,有普通的士卒,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娃娃兵。
那个娃娃兵冲上来的时候,眼里满是恐惧,刀都握不稳,可他还是冲上来了。
冉闵一枪刺穿了他的胸膛。
那娃娃兵倒下的时候,嘴里喊了一声“娘”。
冉闵的手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
然后他把尸体甩出去,继续杀。
因为他知道,他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他。这世上,从来就是你死我活,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来啊!”他嘶声怒吼,声音沙哑得像野兽在嚎叫,喉咙里涌出一口腥甜的血,“来啊!本王还没杀够!”
秦军士卒们围着他,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四五百人。刀枪并举,箭矢上弦,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他们怕了。
这些跟着白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这些在长平杀过赵卒、在邯郸屠过魏军的铁血老兵,此刻面对一个浑身浴血、遍体鳞伤的敌人,竟然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那种气势。
那种一个人站在尸山血海中,面对千军万马,依旧面不改色的气势。
那种明明已经快死了,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依旧在寻找下一个猎物、下一个对手的气势。
那是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气势。
白起策马立于百步之外,看着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身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猛将。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人,杀了整整一百三十七个精锐秦军,浑身是伤,血流如注,可依旧站着,依旧在笑。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冷得像刀锋上的寒光。
“冉闵。”白起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投降吧。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面对白起的再次招降,冉闵仍旧不屑一顾。
他握紧手中的断枪,枪尖已经卷刃,上面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本王不需要你的怜悯,也不需要你的施舍。本王只知道一件事——”
他一字一顿:“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白起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本帅成全你。”
他举起手,正要下令放箭,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大帅!大帅!”一个斥候策马冲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韩信大将军有令,活捉冉闵!大将军要见他!”
白起眉头一皱:“活捉?”
“对!大将军说了,冉闵有大用,大将军要亲自跟他谈谈。”
白起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手。
“传令,围住他。不许放箭,不许下死手。本帅要活的。”
众将面面相觑,可谁也不敢违令。
活捉冉闵?这人一个人杀了一百三十七个弟兄,浑身是伤,可还有力气再杀一百个。活捉他,得死多少人?
可白起的军令,没有人敢违抗。
四五百秦军缓缓缩小包围圈,刀枪并举,步步紧逼。
冉闵看着那些逼近的秦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活捉?韩信想见本王?”
“无非是想借本王掌控杀胡军,而后窃取河南罢了!”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本王没什么好跟他谈的。”
他后退一步,脚后跟踩到了河岸的边缘。
身后,河水湍急,发出“哗哗”的声响。河水浑浊,看不清深浅,可听那声音就知道,水流极快,暗流汹涌。
白起脸色一变:“拦住他!他要投河!”
可已经来不及了。
冉闵猛地转身,纵身一跃,跳进了湍急的河水中。
“扑通——”
水花溅起,浑浊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白起策马冲到河边,只见河水翻滚,浪花翻涌,哪里还有冉闵的影子?
“追!沿着河岸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白起嘶声怒吼,声音都变了调。
数百秦军沿着河岸狂奔,箭矢如雨点般射进河里,可河水太急,箭矢一入水就被冲走了。
一个时辰后,下游十里处。
搜救的士卒们一无所获。
河水太急,暗流太多,别说一个浑身是伤的人,就算是一条鱼,在这种水里也活不了多久。
“大帅。”副将走到白起面前,低声道,“找不到了。水流太急,估计……估计已经淹死了。”
白起站在河边,望着湍急的河水,沉默了很久。
“继续找。”他沉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
白起转身,策马离去。
身后,河水依旧在流淌,依旧在咆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平原上,杀声渐渐平息。
三万杀胡军,被秦军三面夹击,死伤惨重。
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穿黑色甲胄的杀胡军,有穿银色甲胄的秦军,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平原。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王莽站在战车上,面色惨白,握着令旗的手在发抖。
败了。
彻底败了。
七万联军,现在只剩不到两万。
杀胡军没了,流民军没了,三百重甲骑兵也没了。
冉闵生死不知,黄巢下落不明。
他身边,只剩下一万八千残兵败将,个个浑身浴血,满脸惊恐,像一群被吓破胆的兔子。
“大哥!快走!”黄巢从后面冲过来,浑身是血,左臂上插着一支箭,箭头还没拔出来,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秦军追上来了!白起亲自率兵追过来了!”
王莽咬了咬牙,额头青筋暴起:“走!往哪走?”
黄巢指着东北方向:“往山东撤!只要回到山东,咱们还有机会!那里有咱们的根基,有城池,有百姓,有粮草!”
王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