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闭上眼睛。
他听见城下传来的喊话声。
那是乾军的喊话兵,骑着马在城下来回奔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大得整座洛阳城都能听见。
城上的汉军听着!你们的三万援军,已经在黑石山全军覆没!你们的高祖皇帝,已经被我大乾生擒!
从荆州到洛阳,沿途各郡县的府兵,都已被高祖皇帝抽走!现在荆州空虚,南阳空虚,整个荆州都没有援军了!
你们没有援军了!没有援军了!
洛阳是一座孤城!孤城!
喊话兵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打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捅进洛阳城将士们的心里。
没有援军了。
荆州空虚了。
南阳空虚了。
整座洛阳城,成了一座孤城。
一座被十几万乾军围得水泄不通的孤城。
一座粮草再多也有耗尽之时的孤城。
一座人心已经散了、再也凝聚不起来的孤城。
刘彻睁开眼睛。
他没有看城下的喊话兵,也没有看囚车里的刘邦。
他转过身,背对着城外,面向城内。
他的目光,扫过城头上那些跪在地上的将士们。
那些年轻的、年老的、满脸泪水的、浑身发抖的将士们。
他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他。
起来。
刘彻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将士们愣住了。
朕说,起来。
刘彻的声音依旧不大,可那声音里,透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将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不该起来。
你们是大汉的将士。刘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把出鞘的剑,不是跪在地上的软骨头!高祖皇帝被俘了,你们就跪了?三万援军没了,你们就跪了?乾军在城外喊了几句话,你们就跪了?
他走下城楼,一步一步走到那些跪在地上的将士们面前。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的声响。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踩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朕问你们,高祖皇帝建立大汉的时候,他手下有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
几百人!刘彻自己回答了,声音如同洪钟,高祖皇帝斩白蛇起义的时候,手下只有几百人!几百个泥腿子,几百把锄头铁锹!可他就是带着这几百人,建立了这巍巍大汉!
刘彻的声音再次拔高,大汉还没有亡!因为朕在这!朕只要还在这,我大汉的脊梁,就宁折不弯!
他猛地转身,面向所有将士,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今天,高祖皇帝被俘了。朕比你们更痛心,比你们更愤怒,比你们更想冲出去杀他个天翻地覆!
可朕不能!因为朕是大汉的皇帝!朕的命,不是朕自己的!朕的命,是大汉的!是你们的!是这洛阳城里每一个百姓的!
他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天空。
朕今日在此立誓——朕不退!朕不降!朕与洛阳城共存亡!
朕就是大汉!朕在,大汉就在!朕不死,大汉不亡!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撕裂出来的。
可那嘶哑的声音,却比任何洪钟大吕都更有力量。
城头上的将士们看着他,眼中那团已经熄灭的火,重新燃了起来。
那个老卒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可他站得笔直。
陛下在,大汉就在!
他的声音沙哑,却喊得声嘶力竭。
陛下在,大汉就在!
第二个士卒站了起来,第三个,第四个......
城头上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他们捡起地上的刀枪,握得紧紧的。
他们的脸上还有泪痕,可他们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那是一种被点燃的光,是一种愿意为这个人、为这座城、为这个国家去死的光。
刘彻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城楼最高处,面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乾军,手按剑柄,站得像一杆标枪。
他的身后,将士们列队而立,刀枪并举,旌旗招展。
城下,囚车里。
刘邦看着城头上那个重新挺直脊梁的年轻人,看着那些重新拿起刀枪的将士们,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彻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比朕强。
囚车被拉回了乾军大营。
城头上的汉军没有放箭。
不是不想放,是刘彻下令不许放。
因为他知道,放箭也救不回高祖。
只会让高祖死在乱箭之下。
他不能让高祖死在自己人手里。
那是他能给高祖的,最后的尊严。
黄昏时分,洛阳城,皇宫大殿。
大殿内,烛火通明,可那昏黄的光线照在金碧辉煌的殿柱上,只让人觉得更加压抑。
刘彻坐在龙椅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黑色龙袍,面色平静如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可那亮光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一闭上眼睛,就是城下那辆囚车,就是囚车里那个腰杆挺直的身影,就是那个身影被拉走时回头看向城头的那一眼。
那一眼,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殿下,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百人。
没有人说话。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沉寂,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声。
一个老臣跪行上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是御史大夫公孙贺。
他今年六十有七,白发苍苍,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侍奉过三代汉帝,从文帝到景帝,从景帝到刘彻。他见过大风大浪,见过无数生死。可此刻,他的眼眶红了。
陛下......公孙贺的声音在发抖,老臣......老臣恳请陛下,退往荆州!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陛下!公孙大人说得对!洛阳守不住了!退往荆州,与荆州守军会合,再图后计!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陛下安然无恙,大汉就有希望!
陛下!臣等恳请陛下移驾荆州!趁乾军还没有完全合围,趁东面还有缺口,趁夜突围!
群臣七嘴八舌,有的声泪俱下,有的磕头如捣蒜,有的急得满脸通红,有的吓得脸色惨白。
刘彻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大臣,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