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女名唤青竹。”
墨风躬身回道:“她原是行宫的洒扫宫女,听说数月前被汪海公公看上,特意调来东宫伺候的。”
“属下已着人去核实她的底细,只是尚未得到回报。”
数月前?
东宫从来不缺人伺候,又怎会从行宫调宫女来?
汪海何时到的行宫,为何单单将这个青竹调进宫来?
楚靳寒画圈的手指停在被沿上,良久不动。
“她调来东宫,是在孤坠崖后,还是坠崖前?”
墨风皱了皱眉,他也只是听闻数月前,但那宫女进宫的具体日子,他尚未留意。
“属下尚未查明,不过听红袖问严嬷嬷要人时,顺口说了句,说这个宫女与宋姑娘在行宫是旧识,两人关系不错。”
楚靳寒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几案上那只空的药碗中。
药碗残留的药渍映着晨光,泛出些乌沉的光泽。
红袖本是他留在宋云绯身边的,她的一举一动都应该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可昨日那碗鸡汤,她没有送去给周之鸿检验,而是直接让绿萼倒掉。
今日她竟然又自作主张,从前院要了个宫女送去紫宸殿。
这两件事若在平常时单独拎出来看,都还能说得过去。
可放在一处,便让人觉得不那么舒坦了。
“去,把红袖给孤叫来。”
墨风领命退出殿外。
等红袖快步跨入承乾殿时,楚靳寒却并未从她脸上看出分毫的慌乱,反倒是脚步轻盈,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红袖跪在殿中叩首行礼。
楚靳寒没让她起来,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手中那盏刚换上的茶水端起来,轻轻抿了口。
她全身放松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异常之处。
半晌,楚靳寒终于开口问道:“昨日紫宸殿可有异样?”
红袖抬头回话:“昨儿太傅府那位林婉儿小姐给紫宸殿送了些鸡汤,其他便再无任何人去过。”
“哦?”楚靳寒放下手中茶盏,双目平静地落到红袖脸上,“可有何异常之处?”
红袖面色如常,拱手继续说道:“殿下,昨日林小姐送去紫宸殿的那碗鸡汤,臣闻过那气味,其中掺了少量的红花,其份量虽不至于伤及姑娘腹中胎儿,但总能让姑娘腹中疼痛些日子。”
“啪!”
红袖话未说完,楚靳寒已将几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大胆红袖,为何不报?”
红袖慌忙跪伏在地,口中辩解道:“陛下有旨,不许难为林家小姐。臣无奈只能让绿萼将那碗鸡汤倒掉,不敢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楚靳寒半撑起身子,眼神冷冽,“陛下的意思?”
红袖的神色更是放松了些,“属下昨日被召至乾元宫,陛下亲口吩咐,只要不伤着姑娘和腹中皇嗣的性命,林小姐的颜面需得顾全。”
原来如此。
楚靳寒的目光微微眯了眯。
父皇的旨意,红袖并不敢违,她是故意让绿萼倒掉那碗鸡汤,又去要了宫女指派进紫宸殿。
她的目的,便是要引起自己的注意。
到时候就算父皇怪责下来,那也是他这个东宫太子殿下自己发现的。
楚靳寒又仔仔细细打量了红袖良久,他是没想到红袖的心思已经如此深沉。
但现在还不是罚她的时候。
楚靳寒将话题引到青竹身上,“那个宫女......”
红袖抬眼看到楚靳寒面色明显和缓下来,心中更是放松不少。
她本就因为陛下要她瞒着楚靳寒,保护宋云绯,又要顾全林婉儿这事,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
现在殿下问了,她便如实答,至于其中蹊跷,殿下自然识得。
“属下见姑娘身边只有个绿萼,她虽忠心,却是在宫中毫无根基,若是再遇上其他贵人们与宋姑娘生了些什么嫌隙,只怕绿萼是应付不来的。”
她停了停,又道:“属下在奉命查证宋姑娘身世时,发现她与行宫中一位名叫青竹的宫女,相交甚笃。偏生那日回宫,严嬷嬷将东宫新进来服侍的人名单交予属下核对,这才发现青竹竟被调到东宫,所以属下便擅自做主,将青竹遣到了紫宸殿。”
红袖说的全是实话,但她也将其中她自己都感觉疑惑的地方,刻意加重了语气说出来。
楚靳寒只是默默听着,并没有说话。
红袖等了许久,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又道:“属下句句属实,对殿下亦绝无异心。”
楚靳寒将视线从门外那片被晨光染得微微泛金的石阶上移开,重新落在红袖脸上。
红袖对父皇的忠诚,他从来都是知道的。
她原本就是父皇救下的孤女,父皇将她放在他身边,不光是为了辅佐他,更有监视的意思。
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也是默许至今的。
如今云绯腹中怀着他的骨肉进了东宫,的确是会成为所有心怀叵测之人的目标。
他原本是打算一回宫便向父皇重提赐婚的事,可偏偏身受重伤,他怕父皇会因此迁怒到宋云绯身上,他便只能等伤愈后,再提赐婚。
宋云绯无名无份,红袖既听命于父皇,又受制于他,自然也是无法放开手脚做事。
若是父皇最终驳了他的赐婚,那云绯该怎么办?红袖又会站哪一边?
不行。
不能让云绯如此早早地就成为众矢之的。
楚靳寒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几案上那碟酸梅糕的边沿。
失去宋云绯?
他不敢赌。
“你起来吧。”
楚靳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既然父皇已令你保护云绯,孤便不再重复。如今紫宸殿也委实太过显眼,宫中耳目众多,实在对她养胎不利。”
红袖一愣。
“传孤的令,将宋氏迁至晚照阁。”
红袖面色大变。
晚照阁在东宫的西北角,是前朝失宠太子妃曾居住过的偏殿。
那里地处偏僻,四面高墙,出入只有一道窄道,与东宫其余各处几乎隔绝。
虽说殿下是为了让姑娘更清净,有利养胎,可让她搬去晚照阁,那不是会让姑娘遭罪吗?
“殿下,晚照阁年久失修,且位置偏远,姑娘身子又弱,若是住在那里......”
“孤说的话,你是不打算听了?”
红袖慌忙垂下头,不敢再多言。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