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接回晚照阁的头一夜,宋云绯几乎没怎么合眼。
莺儿的热虽然退了大半,可夜里总是翻来覆去地哼唧,小手也始终紧紧攥着宋云绯的衣角不肯松开。
允儿倒是安静许多,却也不睡,就那么睁着眼睛靠在床头,时不时扭头去看看妹妹,又看看宋云绯,像是生怕一闭眼,这一切都会消失一般。
两个孩子都未曾在宋云绯面前说找娘亲的话。
直到后半夜,兄妹俩才算是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绿萼极轻声道:“姑娘,您快去歇着,这里奴婢守着就好。”
宋云绯点了点头,又替兄妹俩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撑着有些酸痛的腰,走到外间的那张矮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方素白的帕子,旁边搁着针线篓子,两孩子回来后她便让青竹去承乾殿找红袖要的。
青竹跟在她身后,眼中满是疑惑,“姑娘,您这是?”
宋云绯抬眼看了看她,轻声吩咐道:“去将油灯取来,点得亮些,我要绣张帕子。”
“姑娘,您的身子......”
“去吧,”宋云绯低头去整理针线篓子,“再点一盏灯来,得绣得精致些。”
青竹无奈,只能转身回里屋去取了一盏油灯来。
宋云绯拈起一根极细的绣花针,比了比帕子上用炭条勾出的草叶轮廓。
那是几簇萱草,叶片舒展,花瓣微卷,像是被清晨的露水润过,尽是至柔至美的弧度。
青竹端了盏热茶进来,正好瞧见宋云绯已经穿好针,指尖捏着一缕橘黄色的丝线,正沿着花瓣的边缘一针一针地落着。
“姑娘,您这是绣的什么?”
青竹有些好奇,她不明白宋云绯为何要连夜绣张锦帕,也不知道她绣的是什么,要用来做什么。
宋云绯轻声回了句:“萱草。”
“萱草?”青竹更是不解,“那不是乡间田野中,随处可见的野花?”
宋云绯手中的针微微一顿,片刻后又继续落下去。
“是野花没错,可它还有两个名字,一个叫忘忧草,一个叫母亲花。”
“那两孩子的娘亲啊,以前就在院子里种了好些,说是盼着孩子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她一边絮叨着,一边手上不停。
这些话像是说给青竹听,又像是说给那个已经无法再见的人听。
青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将那盏茶往宋云绯手边推了推。
天光大亮时,宋云绯才总算把那方帕子绣完。
她拿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仔细端详,帕面上三簇萱草错落有致,花叶的脉络由浅入深,用了四种渐变的丝线过渡,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从布面上长出来的。
她用的是苏绣手法中最为考究的那种,叫撕丝劈线。
她将一根丝线劈成二十四股,取其中最细的两股来绣花脉上的绒毛,绣出来的效果便如活物一般。
“姑娘,您绣的这张帕子是想要送给殿下的?”
青竹从灶房那边过来,手里沾着些面粉,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幅绣好的帕子,眼中浮上些说不清楚的异样。
宋云绯摇了摇头。
青竹迟疑了一瞬,随即又道:“姑娘的绣工,奴婢在行宫时便见过,没想到不过数月姑娘竟然连萱草这样寻常的野花,都能绣出......”
她顿了顿,好像想找个合适的词。
“绣出......嗯,对,绣出了华贵来。”
宋云绯笑笑,将帕子折好收入袖中。
“贤妃娘娘肯让允儿和莺儿到晚照阁来跟着我,我也得表示下感激。”
她将青竹送来的清粥端起,用了些,身体里的那股子疲倦总算是散了些。
“空手去不合规矩,晚照阁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便只好赶着绣了方帕子,算是一个心意吧。”
青竹将刚蒸好的鸡蛋羹往她手边送,“姑娘,您得替腹中的小公子多用些有营养的才是。”
宋云绯笑着用了些鸡蛋羹,脑中忽然闪过原主在行宫中与青竹在一起谈笑的情形。
“青竹,我记得以前在行宫时你说过,你娘亲最是会做鸡蛋羹。”
“这......便是你跟着你娘亲学的吧?”
青竹愣了下神,眼圈却忽然红了,她抬头望了望天,笑着应道:“姑娘还记得。”
午后,红袖来了晚照阁,绿萼正在替宋云绯整理衣衫,还将她额前的碎发梳得妥妥帖帖,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姑娘,奴婢已经同储秀宫那边知会过了,贤妃娘娘说随时恭候姑娘过去叙话。”
宋云绯颔首,她知道定是楚靳寒让红袖去跑的这趟。
他倒是知道她想做什么。
“好,那我这就去储秀宫。”
绿萼问她:“姑娘,去储秀宫,要带上允儿和莺儿吗?”
宋云绯摇头,“不带了,怕两孩子以为又要将他们送回到贤妃娘娘那里。”
她进里屋看了看睡得正香的莺儿,又去看了看在院中玩耍的允儿,叮嘱绿萼仔细照看着两个孩子,这才跟着红袖出了晚照阁的院门。
储秀宫在东宫的西南角,离晚照阁隔了两条回廊和一片花圃。
红袖走在前面引路,走得也不快,宋云绯跟在后头,一路上只看见三两个洒扫的宫人远远地朝她们行礼,再无旁人。
宋云绯心中稍稍有些失望。
如此富丽堂皇的皇宫里,竟然看不到多少人,只是觉得冷清。
“贤妃娘娘的性子,在宫中算是最和善的了。”
红袖边走边低声交代着。
“只是她身边那位刘嬷嬷,原本和她一样都是先皇后娘娘的陪嫁丫鬟,她的规矩可大得很,姑娘进了储秀宫只管按着寻常礼数便好,不用太在意那刘嬷嬷的言辞。”
宋云绯应了声知道了,心中却在琢磨。
原书中对贤妃的着墨极少,只知道她便如透明人一般的存在,在宫中也是既不争宠也不惹事,安安静静地守在储秀宫度日。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女人,作为先皇后的陪嫁丫鬟,上了龙床还能忍下二十年的寂寥,又将儿子的教养全托付给了先皇后。
就她这份隐忍和眼界,绝非寻常后宫女子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