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窗敞着,初夏的夜风带着咸阳宫中槐花的淡香吹进来。烛台上的石蜡烛静静燃烧,稳定而明亮——这是东方明珠改良后的第三批制品,光线柔和,能燃六个时辰。
李斯坐在下首的席位上,保持着臣子应有的恭谨坐姿。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茶——茶叶也是东方明珠引种改良的品种,不再是过去那种需要加姜、盐、甚至桂皮一起煮的“茗粥”。
秦始皇背对着李斯,站在一幅巨大的大秦疆域图前。
地图是新的——用纸绘制,可以随时修补增改。上面用朱砂标注的,是这四年来推动的所有变革:从各个郡县的驰道,到济民仓的分布点,到红薯土豆的推广地域;从新修的灌溉水渠,到刚刚设立的医馆。那些红点与线条交织成网,覆盖了三十六郡。
“李斯。”
始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在殿室里激起回响。他没有转身。
“臣在。”
李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目光垂落在手中那叠纸张的边缘。纸张的切口整齐,是官造纸坊最新的工艺。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纸张的纹理上——纵横交错的纤维,就像帝国如今的政局,看似纷乱,实则自有章法。
但今夜,他的心跳得太快。
因为四年前沙丘的那个梦,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这里无君臣,”始皇帝终于转过身,烛火在他深衣的玄色织金纹上跳跃,“只有一问。”
李斯抬起头。
五十三岁的始皇帝,鬓角的霜色没有比四年前多,而且精神矍铄——这得益于东方明珠的调理,也得益于太子扶苏日渐成熟的辅政。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丝毫未减,反而因岁月沉淀而更加深邃。
“朕欲立安稷君为后。”
始皇帝向前走了两步,烛火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完全覆盖了李斯。
“以她之才,定百年国策,铸万世之基。”
他停顿,密室陷入绝对的寂静,连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你,是这基业的第一块砖,”始皇帝一字一顿,“还是第一道裂痕?”
李斯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裂痕”。
就是这个字。
四年前沙丘行宫外那个噩梦里,他亲手凿开了帝国的第一道裂痕——那道矫诏,那道逼死扶苏和蒙恬的诏书,那道将大秦推向深渊的缝隙。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中衣。
“臣——”
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宽袖中的手在颤抖
御书房的烛火在李斯低垂的眼帘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始皇帝的声音落下已经很久了:“……你,是这基业的第一块砖,还是第一道裂痕?”
李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袖中的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骤然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不是因为恐惧君威,而是因为“裂痕”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灵魂最深处、那从未愈合的噩梦伤口。
刑场的风,那么冷。三个儿子的哭喊,妻子的昏厥。赵高在远处监刑,脸上是嘲弄的冷笑。他仰天嘶吼:“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刀光落下。
那是四年前沙丘之夜后,独属于他的“前世”记忆。每一次想起,都像重新死过一次。
如今,陛下要立安稷君为后。这与他梦中那条导致万劫不复的道路,截然不同。胡亥已死,扶苏为嗣,安稷君无外戚之患,只有强国之能……这或许是上苍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他必须抓住。不惜一切。
李斯缓缓抬起头。这一次,他没有掩饰眼中那瞬间流露出的、极为复杂的情绪——那不仅仅是臣子的恭顺,更有一种历经劫波、痛彻心扉后的觉悟,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臣……愿为砖石。不只是为了砌筑宫阙,更是为了……填平臣梦中见过的深渊。”
“梦中深渊?”始皇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剑。
李斯心脏狂跳,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在不暴露全部真相的前提下,让陛下明白他的决心。
“是。”李斯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颤抖,“臣……曾做过一个漫长的噩梦。梦中,大秦因储位不明、奸佞当道而生出裂痕,最终……山河破碎,臣……臣之家族亦灰飞烟灭。”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而安稷君,便是照亮这深渊、乃至填平这深渊的光与土!陛下明鉴,安稷君无母族,此绝外戚之患一也;功在民生,深得民心,此固国之本二也;太子仁厚,若得此贤母辅佐,必使朝野归心,此定嗣君之位三也!”
他向前膝行半步,这个失仪的动作却饱含力量:
“陛下!立安稷君为后,非独后宫之喜,实乃断绝历史深渊于当下的英明之举!此一举,可安储位,可聚民心,可绝奸邪窥伺之望!臣每每思及此,便觉热血奔涌,恨不能倾尽所有,助陛下成此定鼎万世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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