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四十一年,正月廿五,天朗风清,云中郡长城脚下,边关互市如期开市。
此地自始皇三十七年十二月开建试行,至今始皇四十一年正月,已是三年有余。从最初一片露天荒场,渐成如今规制井然的边关市集——官方划地围以矮墙,内建两排宽敞坚固的土坯瓦房,遮风避雨,可储货可摆摊。左列为大秦商铺,右列为匈奴货区,界限分明,秩序肃然。每月逢初五、十五、廿五开市三日,日出启市、日落清场,匈奴人不得滞留过夜,由秦军昼夜值守稽查,既通南北有无,亦守边境安稳。
如今开市之处,仍在旧有三十亩地界之内。商户各有固定铺面,按月缴纳租金,用以维护市肆与安防,一切有条有理。而官府新近规划、扩至三百亩的新互市,只在旧市外围圈定旷野,夯土围墙方才动工二十日,矮墙断续,远未合围。自初六秦忠北上拜会蒙恬大将军,言旧市拥挤杂乱、难容商旅,蒙恬当即下令扩市十倍,定下半年工期。至今不过旬日,内里区划、屋舍、铺面皆未动工,仍是一片黄土空地,只待日后慢慢营建。
旧市之内,已是一派南北交融、百货骈阗之盛景。
左侧大秦商铺连绵成行,货品如山:
粮肆堆着粟米、麦谷,袋袋高耸;
布庄悬着麻、葛、锦、缣,色彩相间;
陶瓷铺陈列陶盆、瓷碗、釉罐,件件规整;
茶摊沸汤飘香,酱醋、杂货一应俱全;
更有寻常盐肆,摆着粗盐大粒,供牧民日常取用;
铁器、农具、刀锄、针线、漆器分列各肆,叫卖声、议价声此起彼伏,一派中原市集气象。
右侧匈奴货区更是热闹喧腾:
牧民赶着成群牛羊,咩哞之声不绝于耳;
毡毯、皮裘、羊绒羊毛、堆成小丘,捆扎齐整;
草原皮草、兽骨、鹿角随地摆放;
更有西域行商带来青金石、玛瑙、绿松石、红玉髓,在日光下泛着幽光,引得秦人驻足打量。
胡人以牛羊易粮布,以皮货换铁器,以珠石换茶盐,人声嘈杂,却依互市规矩,以货易货,不乱秩序。
云中郡地处西北戈壁边缘,山野间本生野生黄芪、枸杞、甘草、防风、沙棘,连半夏所识的银风半夏,亦在此间多见。只是匈奴牧民不识药性,只当荒草闲株,纵是遍地皆是,也不知取用,寻常病痛只靠巫医萨满跳神祈禳,至多采些野草粗用外敷。
唯有北疆办事处的半夏姑娘,出身安稷君府药田,多年侍弄药圃,能辨百草性味,将北疆野生药草采挖之后,洗净、晾晒、炮制、切片,去杂存性,方为真正可用的上等药材。是以胡人虽身在药草之中,仍需至互市向安稷君府兑换精制药材。
安稷君府便在左侧大秦商铺之中,租下一处规整铺面,门楣高悬“安稷”木牌,屋舍洁净,货品极简:
只陈列红薯、土豆、粉丝、干药材、精盐五样,别无杂物。
前堂对普通牧民敞开交易,明码实价;内堂垂以素帘,专迎部族头领与贵胄,十瓶刻有“安”字暗记的玉液琼浆静列匣中,不事张扬,自显贵重。
林实坐镇前铺,秦忠协理内外,护卫守在四周,一切依互市规矩行事。
不多时,数名匈奴大部族头领携亲随,穿过熙攘人流,径直踏入内堂。他们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此酒瓶质古朴、封记严谨,绝非北疆俗酿。
有人开口问道:“此是何等佳酿?”
林实缓步上前,语气沉稳有度:
“此酒名玉液琼浆,安稷君府古法秘制,取材珍异,酿制极难。在咸阳,一金饼一瓶,唯有王宫贵戚、公卿世家可得。”
众人神色一敛。
北疆市价人人皆知:一金饼,恰换四十只精选肥羊。
又有人问:“互市只许以货易货,此酒如何作价?”
林实声音清朗,字字笃定:
“君府立规,天下一价,远近同规。咸阳一金饼一瓶,北疆亦同,不加运费、不抬市价。
一瓶玉液琼浆,等价一金饼,只换四十只精选肥羊,不折他物,不二价。”
众人听了,心中皆是一稳。
千里运至边关,竟不涨价、不欺市,与咸阳同价,足见安稷君府气度与规矩。
林实淡淡一句,立住身价:
“此酒酿制不易,今日北境仅十瓶,非贵胄不售,售完即止。诸位若觉不合心意,自可旁观。”
话音方落,一名大部族头领当即沉声应道:
“天下一价,公道。四十只羊一瓶,我要两瓶。”
其余贵族见状,亦纷纷上前认购,皆以四十只肥羊为一瓶,按数折算。
秦忠早有安排:活畜不入店铺,一律赶至互市西侧官府划定的活畜圈,清点验膘、盖印登记,井然不乱。
前堂亦是热闹:
红薯、土豆按斤交易,牧民争相囤积;
粉丝成束易货,耐存好吃;
干药材对症取用,颇受青睐;
精盐一斤换一只肥羊,比寻常粗盐更净更白,人人愿换。
整个旧互市之内,秦军值守,左右分区,秦商叫卖、胡语喧哗、牛羊鸣响、珠石闪光,百货杂陈、人流如织,真正是南北互通、边地盛景。安稷君府不抢市、不压市、不售杂物,只守几样核心货品,反倒在熙攘之中,更显气度沉稳。
不过一个时辰,十瓶玉液琼浆悉数售罄。
闭市清点,账目清晰,收获颇丰:
十瓶琼浆共换精选肥羊四百只,
再加精盐、粉丝、薯豆、药材所售,又换肥羊三百只,
总计精选肥羊七百只整。
另收上好羊毛一千二百余斤,各类皮货堆积如山,尽数入仓,整齐稳妥。
秦忠望着西侧官圈里成群肥羊,眉眼含笑:
“这般数量,圈养起来足够稳妥。待天暖剪毛,年年可再生,利源不断。”
林实颔首,语气沉静:
“做生意,首在守价、守规、守体面。
天下一价,方能立信;
不欺边人,方能长久。
三百亩新市尚在营建,路还长,咱们这安稷君府的招牌,要从今日起,扎扎实实立在北疆。”
自此一日,
“安稷君府玉液琼浆,天下一价,一金饼换四十肥羊,十瓶半日售空”
之名,在匈奴各部贵族之间,不胫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