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跪在圜丘坛冰冷的石面上,怀中抱着昏迷不醒的父皇。那张清瘦的脸苍白如纸,七窍的血迹已经干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衮服上的日月星辰纹饰,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灿烂,可穿戴它的人,却已陷入无边的黑暗。
“传太医——!”他的声音嘶哑,几乎是吼出来的。
四周的礼官、禁军这才如梦初醒,乱作一团。有人飞奔去传太医,有人试图维持秩序,有人跪地叩首,以为皇帝触怒上天遭此天谴。朱慈烺死死抱着父皇,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一遍遍在心中默念:不能死,您不能死……
銮驾仓皇回宫。
乾清宫内,太医院院使带着所有御医,轮番诊脉、施针、灌药。朱由校被安置在龙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任凭如何救治,毫无反应。
“殿下……”太医院使跪在朱慈烺面前,声音颤抖,“陛下脉象微弱至极,却又诡异平稳,不似寻常伤病。臣等……臣等束手无策……”
朱慈烺站在榻前,一动不动。他没有发怒,没有斥责,只是静静地看着榻上那张熟悉的脸。父皇瘦了太多,这几个月为了应对星骸之局,几乎不眠不休。而今,他以一己之力,硬撼那来自星海的庞然大物,为大明、为华夏,换来这一线喘息。
可他自己,却倒下了。
“出去吧。”朱慈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都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违逆,悄声退出。
乾清宫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朱慈烺缓缓在榻边坐下,握住父皇冰凉的手。
“父皇,”他低声道,“您做到了。星骸退了,节点平了,裂隙缩了。您赢了。”
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可您不能就这么躺着。”朱慈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您说过,这局棋,您要亲自下完。您说过,要让儿臣看看,何为真正的帝王。您还说过……延续文明之火,重于一切。您不能……不能就这么丢下儿臣,丢下这江山……”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朱由校的手背上。
观测庐内,李文博盯着终于恢复正常的仪器,久久无言。
南天极的“造物”阵列重新亮起,但强度只有从前的三成。那四个“伴飞物”悬停在半途,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仿佛陷入了某种“待机”状态。西域的黑色裂隙收缩成一个微小光点,不再扩张,也不再释放能量。云南矿脉彻底平静,南海巨物沉入深海,所有节点的读数,都降至历史最低水平。
星骸网络,进入了某种“休眠”或“暂停”状态。
李文博知道,这是皇帝用命换来的。
他跪倒在地,朝着乾清宫方向,重重叩首。
西域,郑七小队。
黑色裂隙缩成光点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瘫坐在地。那股笼罩天地的恐怖压力,终于消散。有人开始哭泣,有人跪地祈祷,有人望着京师方向,久久不语。
郑七抹去脸上的沙尘与汗水,低声自语:“陛下……您究竟做了什么……”
云南,异石矿脉。
沐天波站在恢复平静的矿脉边缘,看着那些不再发光的异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他收到京师急报,只有寥寥数语:皇帝昏迷,生死未卜。
这位镇守西南多年的勋贵,对着北方,缓缓跪了下去。
南海,伏波号旗舰。
施大瑄望着逐渐平静的海面,望着那沉入深海的巨物,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同样收到了急报,同样沉默良久,然后下令:全舰队,返航。回京述职。
他知道,真正需要他的地方,已不在海上。
是夜,乾清宫。
朱慈烺守在榻前,一动不动。
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能每隔一个时辰诊脉一次,记录那微弱却诡异的平稳脉搏。格物院的学者们送来各种提神醒脑的药物,都无济于事。
骆养性来报:刘宗周等人被软禁多日,情绪稳定,暂无异常。京畿安定,百姓不知今日之事,只当祭天顺利完成。
朱慈烺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夜深了。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沉重。
他忽然想起父皇曾说过的话:帝王之路,注定孤独。而今,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句话的分量。
榻上,朱由校依旧昏迷,眉头微蹙,仿佛还在与那看不见的对手对峙。
朱慈烺握紧他的手,低声说:“父皇,您歇歇吧。剩下的,儿臣来扛。”
窗外,南天极方向,那颗暗淡了许多的“星辰”,静静悬在夜空之中,再无任何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