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除夕夜。
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城市包裹在厚厚的银装之中。万家灯火,烟花璀璨,阖家团圆的喧闹声被这静谧的雪幕吸收,显得遥远而模糊。
就在这片普天同庆的暖意之外,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城区,沿着覆满积雪的盘山公路,向着城郊一座不为人知的山峦行去。
山曰“隐麟”,峰顶常年云雾缭绕,寻常游客罕至。
车至半山,无法再前行。
乾哲霄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一人踏着没踝的积雪,一步步向山顶走去。
风雪扑打在他清癯的脸上,他却步履沉稳,目光沉静,仿佛行走在自家的庭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座规模不大、却气象森严的道观出现在风雪深处。
青瓦白墙,飞檐斗拱,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以古篆体刻着三个大字,
——“龙云宫”
此地,乃是他多年前暗自出资,请真正懂行的匠人,依古法修建,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蕴含玄机,外界几乎无人知晓其存在,更不知他与这里的渊源。
今夜,宫观并未对香客开放,朱红大门紧闭,唯有檐下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
乾哲霄轻扣门环,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道缝隙,一位身着青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肃立门内,见到他,眼中并无惊讶,只是微微稽首:“师兄,诸事已备。”
观内异常清净,与山下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正殿“三清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七八位与开门老道士年纪相仿、气度沉凝的道人早已静候在此,他们并非寻常庙宇的知客,个个眼神澄澈,气息悠长,显然都是深藏不露的修行之人。
时辰已到,子时正中。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世俗喧嚣。
在乾哲霄的微微颔首示意下,一场古朴而庄严的祭天仪式悄然开始。
为首的老道长吟诵起古老的祷文,声音苍劲而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与冥冥中的天道沟通。
其余道人各执法器,或击磬,或摇铃,或步罡踏斗。
动作舒缓而精准,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
乾哲霄静立于三清神像之前,并未参与仪式,只是闭目凝神。
烛光映照着他平静的面容,香雾在他周身盘旋。
他仿佛成了一座山,一条河,
与这殿宇,与这仪式,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了一体。
他在聆听,聆听那风雪之外,更深邃的宇宙回响;
他在感应,感应那超越了人间悲欢的、冰冷而公正的天道运行。
仪式持续了约半个时辰,随着最后一声清越的磬音消散在殿宇梁柱之间,一切重归寂静。唯有香炉中的烟柱,依旧笔直地上升。
祭天毕。
众人移步至殿后一处僻静的茶室。
室内陈设极简,一桌,数椅,一炉,一壶,几只素杯。
早已有两位僧人打扮的老者静坐室内,一位来自城外古刹,一位是游方至此的藏传佛教友人。见乾哲霄等人进来,皆含笑合十。
没有俗世寒暄,清茶沏上,氤氲的热气驱散了从门缝渗入的寒意。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我辈祭天,所为何来?”
一位面容清癯的道长率先开口,声音如同古井无波。
乾哲霄端起茶杯,嗅着茶香,缓缓道:
“非为祈福,实为明志。祭者,际也,人与天接也。非求天怜,乃求己心合于天道,循四时,知进退,明生死。”
那位游方僧人闻言,低诵一声佛号,接口道:
“善哉。佛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天道无情,方能至公。我辈修行,亦非求外在福报,乃是降伏其心,识破幻相,见得本性真空,方得自在。”
古刹老僧颔首:
“儒释道,路虽不同,其致一也。”
“儒家讲‘存天理,灭人欲’,亦是教人循天而行,克制私欲。今夜万家团圆,是人之常情;我等在此雪夜论道,亦是各循其性,各安其分。”
另一位一直沉默的道长忽然道:
“山下红尘滚滚,权谋算计,血流暗涌。乾先生身处其中,却能常保此心澄澈,往来于此间与尘世,着实不易。”
乾哲霄放下茶杯,目光掠过窗外愈发密集的雪幕,淡然道:
“尘世是道场,风波是功课。心若不动,风又奈何?身在局中,心在局外。观棋不语是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我所行,不过‘自然’二字。”
茶香袅袅,论道无声。
没有激烈的争辩,只有思想的碰撞与交融,如同这室内的茶香与窗外的雪气,相互渗透,归于平和。
夜深,茶凉,
诸位方外友人相继起身告辞,身影悄然没入风雪,回归各自的清修之地。
乾哲霄独自一人,沿着湿滑的石阶,继续向隐麟峰的最高处走去。
山顶有一处极小的平台,一方天然巨石平整如镜,被称为“悟道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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