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雨势渐弱。
三号矿井口临时架起的探照灯将雨幕照成一片昏黄的水雾。
救援指挥棚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电子屏幕上,代表井下生命体征的曲线微弱但稳定——
四十二个绿点,还有三十七个在闪烁。
“打通了!”
对讲机里传来嘶哑的吼声,带着破音的狂喜。
救援队长浑身泥浆地冲进指挥棚:
“周市长,救援通道打通了!-320水平三号作业面,有回应!”
整个指挥棚瞬间炸开。
周市长一把抓起对讲机:“里面情况怎么样?”
“还有三十七个人活着!”救援队长的声音在发抖,
“五个已经......没了。活着的人都有脱水迹象,但意识清醒。我们正在往里面送营养液和保暖毯!”
“多长时间能全部救出来?”
“至少还要八个小时。巷道损坏太严重,只能一个一个往外运。”
八个小时。每分每秒都可能是生死线。
周市长抹了把脸,转向身后的工作人员:
“通知医院,准备三十七个床位,所有科室主任待命。通知家属——先告诉他们还活着,具体数字先别说。”
他说完,走出指挥棚,站在雨中点燃一支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燃。
远处,家属等候区的灯光在雨夜里像一片飘摇的萤火。
哭声、祈祷声、压抑的抽泣声,被雨声切割成破碎的片段。
周市长深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没能缓解颤抖。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副县长时处理过的一起小煤矿事故。
那时井下只有八个人,救出来六个。他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生死。
直到今天。
直到亲眼看着那些年轻矿工的妻子、母亲、孩子,在雨中一等就是十几个小时。
手机震动,是妍诗雅。
“人还活着。”周市长接起来,声音沙哑,“三十七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好。”妍诗雅只说了一个字,但周市长听出了那一个字里的千斤重量。
“妍书记,赵远航那边......”
“他的人在路上了。”妍诗雅说,
“十分钟后到现场,说要亲自参与救援。你安排一下,让他的人进——但全程派人跟着,寸步不离。”
周市长眉头紧皱:“这个时候让他的人掺和进来......”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妍诗雅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
“他想演这场戏,就让他演。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井下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活着出来。少一个,交易作废。”
挂了电话,周市长看向雨夜深处。几辆黑色越野车正冲破雨幕驶来,车灯刺眼。
赵家的人,来得真快。
......
同一时间,市委办公室。
妍诗雅站在窗前,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
窗外,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像倒计时。
她身后,纪委书记王勇、公安局长陈刚、审计局长李敏三人静静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账本备份,”妍诗雅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全部销毁了吗?”
“按您的指示,我们手里的三份已经销毁。”陈刚点头,
“但林小雨姐姐那里那份......”
“她不肯交。”王勇接过话,神色凝重,
“她说那是妹妹用命换来的,除非亲眼看到赵远航受到法律制裁,否则绝不会交出来。”
妍诗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赵远航不会受到法律制裁。”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至少现在不会。”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有不解,有失望,但也有一丝理解。
“妍书记,我不明白。”李敏忍不住开口,
“我们好不容易拿到这么有力的证据,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对。”妍诗雅打断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你们觉得,光靠这个账本,能扳倒赵家吗?”
她在白板上写下“赵家”两个字,画了一个圈。
“赵为民在省里经营二十年,关系网从厅局到部委。这个账本牵扯的五个官员,两个是处级,三个是副局——都是小鱼小虾。”她在圈外点了五个点,
“就算把他们全办了,也伤不到赵家的筋骨。”
她又写下“宏远矿业”,画了另一个圈。
“宏远在云州六个矿,占全市矿产产值的三成,直接间接就业两万多人。如果现在动赵家,宏远全面停工,这两万多人怎么办?云州的GDP怎么办?省里会同意吗?”
马克笔重重地敲在白板上。
“政治不是简单的善恶对决。”妍诗雅看着三人,
“是权衡,是妥协,是在最糟糕的选项里,选一个不那么糟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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