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的深秋,总是在一场雨后真正来临。
陆鸣兮站在云溪古镇的戏台前,
看着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一块雕花木梁吊装到位。
阳光穿透脚手架上的防尘网,在青石板上筛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木料和桐油的气息,混着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镇子口那株百年金桂开了,金黄的花穗坠满枝头,风一过,落一地碎金。
手机响了,是祁幼楚。
“你在云溪?”她问。
“嗯,看古建修复的进度。”陆鸣兮走到戏台边的廊下,“你回云州了?”
“刚下高速。”祁幼楚顿了顿,
“省里的专家对古镇规划提了些意见,刘院长让我来现场对接一下。你在哪,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公务车停在古镇停车场。
祁幼楚下车,没有穿那身严谨的深色套装。
烟灰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翻出来,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配一双棕色短靴。
长发披散着,只在耳后别了一枚素银发卡,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依然锐利、此刻却难得放松的眼睛。
她站在停车场边,环顾四周。
午后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身上落满细碎的金斑。
有风吹过,几片银杏叶打着旋落下,一片正好落在她肩头。
她低头看见,轻轻拈起叶片,对着阳光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放进口袋里。
那个动作很轻,像收藏一片秋天的便签。
陆鸣兮站在廊下,隔着半个广场看着她。
她抬头,看见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像平时那么克制,而是自然的、放松的、带着一点点少女气的笑。
她朝他走来,脚步轻快。
靴跟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像某种温柔的节拍器。
“等了很久?”她走近,问。
“刚到。”陆鸣兮说,“刘院长呢?”
“临时有个会,来不了。”祁幼楚摊开手,“把我打发来当代表,说让我‘现场感受一下古建筑的呼吸’。”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
陆鸣兮知道那位刘院长——省建筑设计院的老专家,七十多岁了,满头银发,一辈子研究古建修复。
他的名言是:
“修老房子不能只靠图纸,你要去闻它的木头,摸它的砖,听它在风里的声音。”
“刘院长是性情中人。”陆鸣兮说。
“是。”祁幼楚点头,“我父亲也这么说。他说,这年头,能守住性情的,都是勇士。”
两人并肩往古镇深处走去。
云溪古镇始建于南宋,鼎盛于明清,曾是茶马古道上重要的驿站。后来交通改道,商路衰败,古镇便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静静卧在山脚下,一睡就是百年。
两年前,市里启动古镇保护性修复工程。
陆鸣兮接手后,力主“修旧如旧”,保留原住民的生活气息。
他带着设计团队,一块砖一块瓦地编号,一根梁一根柱地加固,光是测绘图纸就画了三百多张。
此刻走在镇子里,能看见修复的痕迹—
原本倾斜的墙体被扶正,开裂的木柱用传统工艺加箍,褪色的彩绘重新描金。
但一切都是克制的,新的补丁不掩饰,旧的伤痕不磨平。
祁幼楚走得很慢,目光从飞檐移到窗棂,从石阶移到井栏。
“这里好像没有被过度开发。”她说。
“镇里老人都还在。”陆鸣兮指向巷子深处,
“那户人家三代做豆腐,每天早上三点起床磨豆浆,豆腐香能飘半条街。那边是王记铁匠铺,老掌柜七十了,还在打农具。”
“东头有家茶馆,老板九十岁,耳背,但茶是真好喝。”
祁幼楚听着,没有插话。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株银杏树。
树干要三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
这个时节,叶子正从绿转黄,深深浅浅的金色堆叠在一起,像被阳光浸透的丝绸。有风穿过枝桠,千万片叶子簌簌作响,那不是声音,是光的私语。
树下落满了银杏叶,铺成厚厚的金毯。
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捡叶子,把叶柄扎在一起,做成金色的蝴蝶结。
祁幼楚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
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脸上、肩上、发间,落满细碎的金芒。她的睫毛被照成浅棕色,瞳仁里倒映着整树秋光。
“这树多少年了?”她轻声问。
“县志说,植于南宋景定年间。”陆鸣兮说,“七百多年。”
“七百多年。”祁幼楚喃喃重复。
她伸出手,一片叶子正巧落入掌心。
五掌分裂,边缘有浅浅的波浪,叶脉清晰如掌纹。
“我小时候,外婆家也有一棵银杏。”她说,
“没这么大,但每年秋天,外婆都会带我去捡叶子,晒干了做书签。”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外婆说,银杏是长寿的树,能活几千年。人要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心愿,就埋在树下,等来世再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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