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鸟语,静岁安然,
天光开合,
伴着清晨一层如沙似梦的薄雾,
第一缕光从窗纸透进来时,柳如烟已经醒了。
她没有睁眼,只是静静躺着,听外面的声音。
溪水声比夜里小了些,变得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轻轻说话。
偶尔有狗吠,短促的一两声,然后又安静下去。
想起昨晚做的梦。
梦里她还在弹琴,但那把琴不是她的,弦是断的,怎么弹都不出声。她急得满头大汗,越弹越急,越急越弹不出声音。然后她抬头,看见陆鸣兮站在远处,背对着她,怎么叫都不回头。
她叫他的名字,叫了一遍又一遍,他就是不回头。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凉的。
“小姐?”陈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门推开了,陈姨端着热水走进来。她看见柳如烟的脸色,愣了一下。
“做噩梦了?”
柳如烟摇摇头,坐起来。
“没有。只是没睡好。”
陈姨把热水放在床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柳如烟拿起毛巾,浸了热水,敷在脸上。
“张叔说,周叔又打电话来了。”陈姨的声音很轻,“他说老爷这次是真的病了,不是装的。让您……让您好好考虑考虑。”
柳如烟敷着脸,没有说话。
热水很烫,烫得脸颊发红。但她没动,就那么敷着。
“小姐,”陈姨犹豫了一下,“要不……回去看看?”
柳如烟放下毛巾,看着她。
陈姨被她看得低下头去。
“陈姨,”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从我十一岁开始,你就跟着我。”柳如烟看着她,“你见过他多少次?我父亲。”
陈姨想了想:“见过……七八次吧。”
“他什么时候是装的,什么时候是真的,你分得清吗?”
陈姨没说话。
“他每次想让我回去,都说是病了。”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十一岁那年,他让我回去,说我妈想我了。我回去了,我妈根本没想我,是他要让我见那个什么伯伯的儿子。”
她推开窗,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十五岁那年,他又让我回去,说爷爷病重。我回去了,爷爷好好的,是他要让我参加那个什么宴会,认识那些人。”
她看着窗外,远处的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十九岁那年,我考上大学,他说病了,让我回去看看。我信了,回去了。结果是给我订婚。”
她转过身,看着陈姨。
“陈姨,他病了二十多年了。每次都病,每次都是装的。你让我怎么信?”
陈姨低着头,没有说话。
柳如烟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说,“但这次,我想自己决定。”
陈姨抬起头,看着她。
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小姐长大了。”她轻声说。
柳如烟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很淡,在清晨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
“早该长大了。”她说。
上午,柳如烟去了村后的山坡。
那里有一片野生的桂花林,这个时节开得正好。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走在林子里,整个人都被那种甜腻的味道包裹着。
她带着画具,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开始画画。
画的是对面的山。那山不高,但形状很好看,像一尊侧卧的佛。山顶有云雾缭绕,山腰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和云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和时间较劲。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身上落满细碎的光斑。有桂花落在她的画纸上,她把它们轻轻拂去,但香气却拂不掉,一直在。
画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那片山。
想起昨晚那个梦。
陆鸣兮背对着她,怎么叫都不回头。
她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她心里那点不安的投射。也许是很简单的答案——他本来就不属于她,他早晚要走,早晚要回头走向另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画纸上的山。
那座山还在,不悲不喜,不惊不惧。
“小姐。”
陈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如烟没回头:“怎么了?”
“张叔说,山下有人来找您。”
柳如烟手里的画笔顿了一下。
“谁?”
“他说是……姓陆的。”
柳如烟放下画笔,站起来。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问:“人呢?”
“在山下等着。张叔没让上来,问您见不见。”
柳如烟看着远处的山路。
那条路蜿蜒而下,隐没在树林里。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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