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抵达云州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
陆鸣兮站在市委大楼门口,看着远处的车队缓缓驶来。
三辆黑色轿车,挂着省城的牌照。
头车和尾车是普通的大众,中间那辆是奥迪,低调,但识货的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妍诗雅站在他旁边,穿着藏青色的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车队。
“紧张吗?”陆鸣兮低声问。
妍诗雅没有转头。
“不紧张。”她说,“该来的总会来。”
车队停下。头车上下来两个年轻人,迅速拉开中间那辆车的车门。
一只黑色的皮鞋踏出来,然后是笔挺的裤腿,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一张五十多岁的脸。
郑明远。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颧骨有些凸出,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穿透力。
他下车后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市委大楼,又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云州的冬天,比省城冷。”他说。
妍诗雅迎上去,伸出手。
“郑省长,欢迎来云州。”
郑明远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
“妍书记,久仰。”
他的目光从妍诗雅脸上移开,扫过她身后的人。
陆鸣兮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秒,很淡,但很有分量。
然后郑明远笑了。
“进去吧,外面冷。”
会议室里暖气很足。
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妍诗雅坐在主位,郑明远坐在她对面,其他人依次落座。
陆鸣兮坐在妍诗雅右手边,正对着郑明远带来的几个人——省发改委的一位处长,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还有一个年轻女孩,看着像是秘书。
汇报开始了。
妍诗雅先介绍了云州的基本情况,然后是经济发展、社会治理、重点项目。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平稳,每一个数字都报得很准,每一条政策都解释得很清楚。
郑明远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他的表情始终很平静,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轮到云溪古镇项目的时候,妍诗雅看了陆鸣兮一眼。
陆鸣兮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各位领导,下面我汇报一下云溪古镇修复工程的进展情况。”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是云溪古镇的全景,那条青石板路,那棵七百年的银杏树,那些老旧的民居。
“云溪古镇始建于南宋,距今已有八百多年历史。现存建筑多为明清时期所建,是全省保存最完好的古镇之一……”
他讲得很细,从历史沿革到修复理念,从工程进度到资金使用,每一个环节都讲到了。这是他准备了很久的内容,每一个数据都烂熟于心。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注意到郑明远的目光。
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是在看PPT,是在看他本人。那种目光让陆鸣兮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有些领导,听汇报的时候,听的其实是人。
他稳住心神,继续讲下去。
汇报结束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
郑明远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辛苦了。”他说,“下午去看现场。”
他走到陆鸣兮面前,伸出手。
“陆副市长,讲得很好。”
陆鸣兮握住他的手。
“郑省长过奖了。”
郑明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陆鸣兮心里一动。
“还好。”
郑明远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一行人到了云溪古镇。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没有下雨。风比上午小了一些,空气里有一种雨雪将至之前的湿润。
郑明远走在最前面,妍诗雅陪在他旁边,陆鸣兮和其他人跟在后面。
他们走过那条青石板路,走过那棵七百年的银杏树,走过那些正在修缮的老房子。
郑明远看得很仔细,有时候会停下来,伸手摸摸墙上的青砖,或者蹲下来看地上的老石板。
走到陈记茶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是哪一年的?”
陆鸣兮上前一步。
“清代乾隆年间,距今两百多年。去年开始修缮,主体已经完工,现在在做内部装修。”
郑明远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去。
茶馆里空荡荡的,还没有摆上桌椅。阳光从木格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郑明远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地方,”他说,“让我想起小时候。”
陆鸣兮没说话。
郑明远转过身,看着他。
“我老家是江南的,也有这样的老房子。后来拆了,盖了楼房。”他说,“拆的时候,我哭了一场。”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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