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云州又下了一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市委大院的梧桐树上,落在办公楼灰色的屋顶上,落在妍诗雅办公室的窗台上。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层白,已经站了很久。
郑明远的电话,是半个小时前打来的。
“妍书记,省里最近可能会有一些调整。具体方案还没定,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她没有问是什么调整。郑明远能打这个电话,已经是人情。再问,就是不知进退。
但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周明远要走的消息,已经在省里传了小半个月。
他这一走,汉东的格局就要重新洗牌。郑明远能不能接?接了之后,云州这块地方,会被放在什么位置?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走稳。
手机响了。是政府办的电话。
“妍书记,天元集团的陈总到了,在会议室等您。”
妍诗雅转过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推门出去。
天元集团,是这次云溪古镇修复工程的主要投资方之一。省里的资金到账后,配套的社会资本也开始跟进。天元是第一个进来的,开出的条件也最优厚——三个亿,分三年投入,换取古镇商业运营权二十年。
这个条件,当初谈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是天上掉馅饼。
但现在,馅饼里可能藏着钩子。
会议室里,陈天元已经在等着了。
五十出头,微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看见妍诗雅进来,他站起来,满脸堆笑。
“妍书记,好久不见。”
妍诗雅在他对面坐下。
“陈总,久等了。”
陈天元摆摆手。
“哪里哪里。妍书记百忙之中抽时间见我,是我的荣幸。”
妍诗雅没接话,只是打开文件夹,看着里面的材料。
“陈总,你电话里说,想调整合作协议?”
陈天元点点头。
“是的。妍书记,我们天元集团做事,向来是讲信誉的。但最近我们内部做了一次评估,发现云溪古镇这个项目,收益周期比预期要长一些。”
妍诗雅抬起头,看着他。
“长多少?”
陈天元笑了笑。
“大概……五年左右。”
妍诗雅没有说话。
陈天元继续说:“所以我们的意思是,运营权能不能延长到三十年?相应的,我们愿意再追加一个亿的投资。”
妍诗雅合上文件夹。
“陈总,当初签协议的时候,你们可是做过尽职调查的。古镇的收益周期,那时候算的是十五年。现在刚开工,就变成了二十年?”
陈天元笑容不变。
“妍书记,市场变化快嘛。我们也是实事求是。”
妍诗雅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陈总,你认识赵为民吗?”
陈天元愣了一下。
“赵副省长?认识,但不熟。”
妍诗雅点点头。
“赵为民现在在接受调查。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陈天元的笑容有点僵。
“妍书记,您这是什么意思?”
妍诗雅站起来。
“陈总,我的意思是,云溪古镇这个项目,是省里重点支持的项目。每一分钱怎么花,每一份协议怎么签,都要经得起查。”
她看着陈天元。
“三十年太长。十五年,是底线。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找别的投资方。”
陈天元的脸色变了变。
“妍书记,您这是……”
妍诗雅打断他。
“陈总,我不是在跟你谈判。我是在告诉你,云州的规矩。”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你回去考虑一下。考虑好了,再联系我。”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总,云州虽然是个小地方,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门关上了。
陈天元坐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
回到办公室,妍诗雅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那层薄雪。
手机响了。是陆鸣兮。
“妍书记,方便说话吗?”
妍诗雅握着手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方便。”
“我刚接到通知,党校三月开学。走之前,我想回云州一趟,把手头的事交接清楚。”
妍诗雅点点头。
“好。什么时候到?”
“后天。”
“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的雪,很久没动。
陆鸣兮要走了。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
但真正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他走那天,在火车站,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是好样的”。
那时候她没说的是——
“你走了,我又要一个人扛了。”
但她不会说。
她从来不会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想着接下来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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