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峰交出U盘的第三天,
萧家的生意就开始起变化了。
最先动的是港城本地的一家合作方,做航运的,跟萧氏集团合作了十几年,每年过手的货柜数以万计。
他们的董事长姓林,跟萧正峰私交不错,逢年过节还会互相送点茶叶、雪茄之类的东西。
但那天下午,林家的法务总监亲自登门,送来了一份终止合作的函件。
措辞很客气,什么“战略调整”“业务转型”“感谢多年支持”,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不做了。
萧正峰坐在办公室里,看完那份函件,没有抬头,只是把纸叠了两折,放在桌角。
对面坐着萧氏集团的法务总监老郑,
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手边摊着厚厚一沓合同,正在一页一页翻。
“林家的单子,去年占了我们航运业务的三成。”老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们一走,我们至少要补二十条船的运力。现在航运市场紧,舱位不好拿。”
萧正峰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陈叔泡的,凤凰单枞,香气很正,但今天喝着有点苦。不是茶苦,是嘴苦。
“还有谁?”他问。
老郑翻了翻手里的合同。
“陈家的那个地产项目,今天早上来电话了,说要重新评估合作条件。意思是要压价。还有港城银行的信贷部,上午约我喝茶,暗示下季度的授信额度可能会收紧。”
“另外,新加坡那边的两个投资方,一个说资金周转困难,另一个说总部要重新评估亚太区的投资策略。”老郑顿了顿,把合同合上。“说白了,都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陈家会不会动。观望上面会不会查。观望萧家能不能撑过去。”
萧正峰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维多利亚港还是那个样子,海面碎金,游艇穿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底下已经在变了。水还是那片水,暗流已经不是那股暗流了。
“老郑,你跟了我也快二十年了。”
“十九年零七个月。”
“十九年。你见过萧家被人这样欺负过吗?”
老郑沉默了一下。“没有。”
萧正峰转过身,看着他。“那你怕不怕?”
老郑想了想。“怕。但怕也没用。我信您。”
萧正峰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光。“谢谢。”
老郑站起来。“那我去回林家的话?”
“去吧。告诉他们,合作可以停,但账不能赖。该结的款,一分不能少。”
“明白。”
老郑走了。门关上了。萧正峰站在窗前,看着海面上的那艘白色游艇,慢慢驶出港口,往公海的方向开。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萧曼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萧曼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爸。”
“曼曼,你在哪儿?”
“在家。纽约那个家。”
萧正峰沉默了一下。“你哭了?”
“没有。”萧曼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感冒。”
“曼曼,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鼻子就吸。”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萧曼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故作轻松的调子,是真的在哭,声音发抖,像冬天的叶子。
“爸,我听说了。林家的单子没了,银行也收紧授信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您做错了什么?”
萧正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海。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很淡,像纱,把远处的山笼在里面。
“曼曼,我没有做错。我做的是对的。”
“那他们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萧正峰打断她。“怕我手里还有东西。怕我交出去的不只是一份U盘。怕陈家倒了,他们跟着倒霉。”
萧曼哭着说:“可是您已经把东西交出去了啊。”
“我知道。但他们不信。或者说,他们信了,但不敢赌。”萧正峰顿了顿。
“曼曼,你记住,在这个圈子里,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跟谁站在一起。我以前跟陈家站在一起,所以他们跟我好。现在我不跟了,他们就不跟我好了。就是这么简单。”
萧曼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爸,您后悔吗?”
萧正峰看着窗外的雾。雾越来越浓了,把远处的山完全遮住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不后悔。”他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对不起你妈,对不起如烟,对不起很多人。但这件事,我没有做错。”
“那如烟呢?她知道吗?”
“她知道。她比你想的要坚强。”
萧曼又哭了。这次哭得比刚才厉害,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爸,我想回去了。”
“回哪儿?”
“回港城。我想见如烟。”
萧正峰沉默了一下。“她不在港城。她在青石峪。”
“那我去青石峪。”
“去吧。她看见你,会高兴的。”
挂了电话,萧正峰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雾。
雾越来越浓了,连海面上的游艇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桌上那堆合同还在,那封林家的终止函还在,那个黑色的U盘已经不在了。
他拿起那张函件,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青石峪,傍晚。柳如烟坐在画室里,面前那幅富士山的画已经画完了。她昨天夜里添了最后几笔——码头上那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她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画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竹林里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竹叶的气味,很清,很凉。
手机响了。是萧曼。
“如烟。”萧曼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下午那会儿好了一些,像是哭完了,只剩余音。
“萧曼,你哭了?”
“没有。”萧曼顿了顿。“好吧,哭了。”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