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披发仗剑,状若疯魔。
他双手结印之快,十指几乎拧成血肉模糊的残影,每一道邪诀掐下,周身翻涌的黑雾便凝实一分。雾气聚成骷髅虚影,颅骨幽洞燃起两点猩红,巨口缓缓张开——那口中的黑煞血光尚未喷吐,墓室石壁便已寸寸龟裂,细密裂纹如蛛网蔓延。
同归于尽。他眼中只有这四个字。
七星养魂棺若毁,谢虎神魂必遭重创,纵能存活,也再难踏足长生。而他玄真,哪怕魂飞魄散,也要让这座千年陵墓成为所有人葬身的坟冢。
邪功将成。
可就在这一刻,光柱中那道静立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
谢虎的眸光落下来。
没有愤怒,没有悲悯,甚至没有看向一个仇敌时应有的凌厉杀意。那只是俯瞰——像山巅古松俯视脚边滚落的碎石,像亘古星河映照尘世一瞬的烽烟。
玄真的血液,从指尖开始冻结。
“……长生之道。”
谢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沉沉敲在每一寸墓室虚空,震得穹顶千年积尘簌簌坠落。
“不在夺舍,不在噬煞,不在以他人血肉砌自己的长生路。”
他顿了顿。
“而在生生不息。”
掌心金光升起,与头顶洒落的北斗星辉交叠,虚虚一按。
没有山崩地裂,没有雷霆万钧。
只有一道涟漪——金芒为骨,星辉为肌,从谢虎掌下轻轻荡开,如春水初生,如晨曦破雾。
那涟漪拂过骷髅虚影。
足以吞噬百名修士的邪煞巨物,竟像雪遇沸汤,无声崩解。黑雾四散,猩红熄灭,连惨嚎都未及发出,便化入虚空。
涟漪继续荡开。
玄真口中所聚的黑煞血光倒卷而回,反向灌入他自身经脉,他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哼,黑血从嘴角、眼角、耳孔同时溢出,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倒飞,重重撞在墓室石壁,砸出半尺深的人形凹陷。
而那些围杀众人的兵俑——
涟漪过处,陶甲崩裂成细沙,兵刃坠地化作锈粉。眉心带黑纹的死士怔怔立在原地,黑纹如墨入清水,急速淡去,他们浑浊的眼中竟有片刻清明。有人张了张口,似想唤一个千年未曾唤出的名字,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躯化作黑灰,被墓室阴风一卷,散入虚空,再无痕迹。
墓室中死斗的众人,齐齐停手。
张辽长剑拄地,大口喘息,肺腔如破败风箱,每一下牵扯都带出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沫。他的脸被尘土与血污糊得辨不出本来面目,眼窝却亮得惊人——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追随半生、从未动摇的信仰,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滚烫的印证。
赵云收枪而立。
银枪枪缨已断去两寸有余,残丝垂落,沾满已发黑的血迹。他衣甲裂了七道口子,最深一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肋,内衬白衣早已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可他站得笔直,眸中是久旱逢甘霖的释然——那是一种“主公安然,我便不负所托”的沉静圆满。
吕布仰头狂笑。
笑声撞在墓室穹顶,震得浮尘簌簌如雪。他方天画戟拄地,戟杆与石板相击,锵然长鸣。胸前青黑伤口仍在渗血,可周身翻涌的战意滔天如浪,再无先前死战时的三分紧绷——那是猛兽见首领先归来的快意,无需再独力扛鼎,只需痛快厮杀。
阿墨与星月并肩立在不远处。
阿墨的短匕归鞘,刀镡与鞘口撞出一声清响。她肩膀还保持着投掷暗器后的微侧姿态,此刻终于一寸寸松弛下来,像绷到极限的弓弦终于敛回。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光柱中那道身影,眼眶微微发热,又狠狠忍住。
星月静立如影。暗器囊已空了大半,她垂手立于阿墨身侧,从不邀功,从不趋前,只在谢虎目光扫过时,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真切,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笃定。
甄宓站在原地。
她掌心的湿布已经凉透,边角被揉得皱起,像她攥了一刻钟的恐惧与祈祷。她望着谢虎缓缓坐起的身影,望着他周身金光与星辉流转,望着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眸——
眼眶微热。
她没有落泪。只是悄悄把攥了许久的湿布收回袖中,与那枚解毒丹残片放在一处。那是玄真暗算谢虎时,她从袖中摸出、几乎递出去的丹丸,却终究未能用上。
她没有哭。
只是眼眶始终泛红。
天枢动了。
他身上的玄甲崩裂七处,最大一道裂痕从护心镜斜贯至腰腹,几乎将整副甲胄劈成两半。魂火在他残破的身躯中摇曳,细若烛焰,却稳如泰山——那是千年守陵、千年执念凝成的焰心,不熄不灭。
他缓缓屈膝。
玄铁重剑拄地,剑身与石板相击,沉而重的钝响。他垂下多年不曾低过的头颅,花白的发从残破铁盔边缘散落,遮住沟壑纵横的面容。
“守陵卫天枢——”
声音沙哑如磨了千年的砺石,却在尾音骤然拔高,是压抑千年的夙愿终于破闸而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