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前,一位老者正盘坐于地,闭目修炼。
他面容清癯,衣角沾着几片枯叶,显然已在此守了许久。
孟川一眼便认出了他,凌长老。
当年他入血煞天池结丹,便是这位凌长老在谷口。
数十年过去,凌长老依旧守在这里,只是身上的气息比当年又沉凝了几分。
孟川放轻脚步,却还是惊动了对方。
凌长老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来人的脸上,先是一怔,随即猛然站起身,动作极快。
“见过太上长老!”
他躬身一礼,声音郑重,一丝不苟。
孟川一笑,快步上前,伸手托住凌长老的手臂将他扶起。
“凌长老何必如此见外。”
他手上的力道很轻,语气却真诚。
“当年我在此地凝聚煞元金丹,多亏凌长老寸步不离守在谷口护法。这份情谊,孟川从未忘记。”
凌长老被孟川扶起,看着眼前这个当年在此地冒死突破的年轻人如今已是一身元婴气息,眼中闪过几分感慨。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却还是摇了摇头。
“宗门规矩不可废。您现在已是太上长老,老朽这把老骨头,可担不起您这一扶。”
“担得起。”
孟川松开手,语气笃定。
凌长老没有再接这个话头,目光落在孟川身上,问道。
“您这次来,是要进血煞天池?”
孟川微微点头,将血河老祖交给他的令牌取出,递了过去。
凌长老双手接过,低头仔细验看,令牌上的血色纹路流转如活物,纹路走向与老祖独门禁制完全吻合,做不得假。
他确认无误,将令牌奉还,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既如此,太上长老请。”
孟川接过令牌,没有立刻迈步。
他右手掐了个指诀,指尖凝聚出一缕混元之力,往令牌内打入。
谷口那层厚重翻涌的血光光幕猛然一颤,符文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同时大盛,旋即以一种玄奥的轨迹急速旋转。
光幕中心缓缓洞开一个旋涡,仅容一人通过。
旋涡边缘的血光摩擦着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通道内一片暗红,深不见底。
就在通道洞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黏稠的血煞之气从里面狂涌而出。
那气息带着一股灼热的腥甜,扑面而来,连谷口的空气都被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
孟川眉头微微一皱。
他没有立刻入内,而是转过身,看向凌长老。
“凌长老,这里比起当年,血煞之气怎的浓郁了数倍之多?这等浓度,寻常筑基后期弟子还能入内修炼吗?”
凌长老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回太上长老,想必您也知道,里面又开了一朵血煞金莲。”
他顿了顿,望向谷口那翻涌的光幕,声音沉了几分。
“两朵金莲同在一池,彼此增幅,莫说筑基后期弟子,就是寻常结丹长老也扛不住那等煞气侵蚀。”
“老祖这才下令彻底封闭血煞天池,非他亲赐令牌,任何人不得入内。老朽守在此处,也是防止有人进入。”
孟川看了凌长老一眼。
第二朵血煞金莲的事,这等机密连他师尊也不知晓,凌长老却知道得明明白白。
看来他不仅是此地的守门人,更是老祖信得过的心腹。
百年如一日的值守,不只是一份差事,更是老祖的这份信任。
“原来如此。”
孟川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面向那旋涡通道,深深吸了口气,迈步而入。
在他踏入的瞬间,身后的旋涡无声合拢。
光幕恢复如初,符文明灭流转,将他与谷外的世界彻底隔绝。
空气中的血煞之气浓得化不开。
整片山谷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薄雾之中,那是煞气浓郁到极致后由气态凝成的雾霭,缓缓飘荡,如同有了生命,朝着山谷更深处沉去。
放眼望去,山谷宽阔而幽深,地势一路向下倾斜,两侧的岩壁呈凝固血液般的暗褐色,岩缝中渗出细密的血色露珠,滴落时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最外围的煞气,便已比当年他突破结丹时浓郁了不知多少。
而山谷中心方向,血煞之气的颜色越发深沉。
越往深处,那暗红便越发浓厚。
远处,谷心深处,隐隐可见一片如同岩浆湖般翻腾不休的红黑色池水,那是血煞天池的本体。
池面翻涌着黏稠的波浪,每一次起伏都带起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波动,将谷心的空气都烧灼得微微扭曲。
那里散发出的气息,堪称恐怖。
孟川站在谷口边缘,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煞气压迫。
混元之力在体内自动流转,将侵入经脉的煞气尽数化解、吸收、炼入元婴。他迈开步子,沿着倾斜的石阶一路向下。
脚下是暗红色的苔藓,岩壁上的水珠顺着石缝无声滑落。
越往下走,煞气越浓,连头顶的天空都被谷中升腾的血雾遮蔽,只剩一片暗沉沉的红。
但他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混元之力的特性,便是将煞气与灵气糅合为己用,旁人避之不及的煞气,对他而言不过是修炼的养料。
走到池水边,他停下脚步。
池面宽阔,暗红色的液体翻涌不息。
他知道,这池水深不见底,往下两百多丈处的池底,有两朵血煞金莲正在静静绽放。
当年他结丹时曾尝试下潜,拼尽全力也只到一百七十丈便支撑不住,在极限深处隐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孟川在池畔寻了一块平整的岩石,盘膝坐下。
他没有着急下潜。
两朵金莲的煞气波动彼此增幅,池底的威压与当年已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他还有七情炼神法需要修炼。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丹田,功法缓缓运转,将翻涌的血煞之气一丝丝引入经脉,由混元之力裹挟着炼化,融入元婴。
浑身的灵力波动在寂静中渐渐平复,如同池面上被石子打破的涟漪,一层一层,渐渐归为镜面。
谷中无声。
只有池水翻涌的沉闷声响,和他自己的呼吸。